夜色沉沉,放眼望去似乎只有他们四个。许染秋站在慕容璟的身后,燕绝也稍微落后凌衣半步,表示会给二人留出空间——虽然明显只是做做样子。
对这个慕容,他没有什么了解,自然也谈不上情绪。对方长得倒和慕容潇不怎么像,慕容潇脱了那身量身定做的金装,活脱脱是个土匪头子,每天穿个破马褂才适合他。
他兄长却眉目温和,如琢如磨,气质介于他老师林折雪和他爹慕容竹之间,比林折雪少一分风流洒脱,多一分温雅安静,但又没有慕容竹那绝症入骨的病气,是一种非常标准的,如玉君子的气质。
很像那时候的……
燕绝轻轻皱眉,偏过了头。他见过曾经的慕容首领,那时候他还以为对方就叫小秋。虽然知道对方得了病,倒也没想过,这病厉害到林折雪也救不回来。大概彼时小秋的病还还不重,和眼前的慕容璟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莫非,这个才是小秋的孩子?
脑海闪过曾在萧北雨梦里看过的雪天,他记得里面有个和慕容潇颇为相似的小孩……而且,貌似也叫“潇潇”还是什么……
啊哈,真是荒谬的念头。
月魑继承人的位置,不给自己的亲生孩子,给捡来的?
慕容潇不至于命这么好吧……
“慕容首领。”
思绪虽长却只有一瞬,回过神来,燕绝也没有错过半句交谈。
凌衣的称呼也太奇怪了,慕容首领?
凌衣从没喊过慕容潇首领,对慕容的哥哥就算只喊首领都显得格外生疏,何况是喊“慕容首领”,只有月魑以外的人才需要这么称呼月魑的首领。
他们平素关系不好吗?
燕绝瞥向慕容璟,可对方的错愕似乎更甚于他。
虽然只流露了一瞬间。
“……我一直很担心你,你能平安回来就好。恭喜你,姬部长说你的灵神技能已经可以跨越生死,这是传闻中才有的事情呢。”一刹过后,青年脸上便又浮现出温暖而又雅致的笑弧,苍白的手落到凌衣肩上:“怎么穿这身衣服了?你的制服还好好放在你房间里。要先回房间吗?”
“不用了,首领……我的技能也没有那么强大。而且……”凌衣耐心听对方说完,面上闪烁着难以启齿的犹豫,忽然转身抓住燕绝的胳膊,问他:“你不跟慕容首领说话吗?不是来跟月魑谈后续计划的吗?”
燕绝微微睁大了眼睛,僵住原地。
这是什么意思……好像来月魑完全是因为他一样。为了让他跟月魑谈合作,凌衣才跟他一起来而已。
“凌衣?你——”
他未做出反应,慕容璟比他更诧异愕然,忍不住叫出声。但下一秒又敛住了神色,紧抿薄唇,看向燕绝:“你对他做了什么?!”
月光般轻盈的纱布裹住了青年已经瞎掉的眼睛,神情的冲击力减少了大半,但质问中的愤懑,就算燕绝想忽略——
“关燕绝什么事?”
凌衣也忽略不了。
“燕绝是来告诉你们接下来怎么做的,你怎么能对他这种态度?”
“凌衣……你,你怎么会……”
在凌衣微怒的声音里,慕容璟的愤怒溃散了。他往后退了半步,自幼贴身的保镖许染秋立即上前,扶稳了他,灼灼目光射向凌衣:“凌部长,你这是什么话?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你还看不懂吗?”
燕绝上前半步,右手一勾揽住了凌衣的脖子,微微躬身贴着对方的脸,亲昵万分,笑意已从容:“自然是,我的人。”
许染秋的视线随之转向燕绝,但燕绝和凌衣的脸实在贴得太近了,他难以置信,又怒火中烧:“你对凌部长做——”
“我已经不是月魑的部长了,许哥。”凌衣罕见地打断他人,方才还觉为难的话,此时却很平淡地就讲了出来:“我也不是月魑的人了,战事紧急,辞呈我就不写了。不用怀疑别人对我做了什么,都是我自己决定的。”
“你自己?你自己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凌衣略微皱眉,真诚地疑惑:“有什么原因,让我必须一辈子留在月魑吗?”
“……”
许染秋的神情凝固,空气冻结成冰,然后被噗嗤一声轻笑打碎。
燕绝在笑,他只是笑了笑,也只用笑一下。任何一个字都是多余的了,事情已经如此明了、如此确定地,摆在他们面前——
凌衣不再属于月魑了。
日暮雨林是有什么仙人吗……事情忙完他去拜一拜好了。
燕绝垂眸,浓密的睫羽掩盖了狂喜,轻车熟路地搂住凌衣的腰:“洛神官大概二十分钟后就到,一小时后开会,麻烦您去组织一下了。”
“还轮不到你——”
“染秋,住嘴。”
许染秋刚一开口,慕容璟便抬手拦住了。燕绝欣赏地分了一丝余光给他,唇角隐秘地微勾。
洛清梦貌似说过,这个慕容比较聪明。
看来确实如此……至少比慕容潇通人性多了。
他忍忍碎城就算了,洛清梦毕竟是个女的,比凌衣还矮半个头。许染秋他可没有忍的义务,月魑上下要是谁还敢这么跟他说话,他不介意自己来当这个“慕容”。
“……”许染秋倒也听话,一个字也没有再说。慕容璟明显克制着情绪的声音响起:“好,我知道了,凌衣。你想跟着他就跟着他吧……不过这段时间,要暂时住在这里吗?你的房间一直保持着原样,潇潇每天都会去打扫……”
燕绝皱起了眉。
玩这套做什么?同意就同意了,又去打慕容潇的感情牌?
“啊,麻烦他了,谢谢了。其实没必要的……里面没有什么东西。”凌衣有些不好意思道:“您把房间清空就好了,抱歉,应该早点告诉您的,占用了这么久。”
“……”
如死的寂静。
“你的东西都不要了吗?好……也的确没有多少东西……”慕容璟再次开口,声音显然更加干涩。低头定了定神,方才继续道:“这些都是潇潇托我交给你的。不管你会不会要,我毕竟已经答应过他。你看看,有需要的吗?”
他说着,双手抬起,双臂间出现了一个竹筐,塞满了东西。燕绝粗略一扫,也没什么值钱的。不过是些平常的石雕,草编的动物,衣服,干花,玩具……最上面是个雪白的小狮子头,虽然毛茸茸的,表情却凶神恶煞,一看就不是凌衣小时候会喜欢的东西……
“这不都是慕容潇的东西吗?”
凌衣也只看了一眼,便讶异道:“人都死了多久了,怎么还没有烧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