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路跑，一路扔下手套中无数的微型炸弹，在身体两侧炸出一片白茫茫。但当引力再次攀扯上四肢百骸，经过三次削弱的身体就再也跟不上大脑的指挥速度了……

炸弹慢了下来，落叶快了起来。

一片，两片，三四片，划破眉骨，鼻梁，与耳廓。血染红了身后的路，也染红了眼前的路……

炸弹彻底没用了……

片片飞叶如狂风暴雨铺天盖地，然而，鲜红的旋风却以凌衣为中心刮起。

枯叶绞杀，玫瑰飞舞。

眉骨流下的血，眼尾漫出的血，尽数化作玫瑰的养料。视线恢复清明，凌衣仔细判断着路线——所有的法阵都有能量源头，既然他之前破坏的法阵，都可以不断恢复，那能源一定不在这附近……

没记错的话，这种招式应该叫血阵术……而且燕绝每次都以血画阵，又没有再去找其他东西供能，或许，血就是维持法阵运转的能源！

之前往地下钻的那条花叶蛇，或许是发现了什么……

上次用了滴血生花，阿怜如今仍很虚弱。

他只有，一次机会。

凌衣不断调整着呼吸，向之前发现花叶蛇的地方全速靠近。限制使用的玫瑰花瓣与落叶旋风勉强维持平衡，只要找到源头——

刷……

风声好像格外变大了一瞬，凌衣侧目，一个灰黑色的影子凭空冒了出来。视线再多停留半秒，他认出了那张死人的脸——

“林锐？！你还——”

滚烫的血液，溅了满脸。

视野中，一只手被雪亮的剑光斩下，飞了出去。

那只手上，戴着燕绝的黑手套。

脚步顿止，凌衣身体后倾，避开朝眉心刺来的剑刃。借机抓住对方的前臂，接触刹那，他便明悟，这是个死人。

他死掉的优秀部下，被小辰做成了傀儡。

亡灵书……又是和燕绝一样的能力吗……

脚步被这道身影阻拦，凌衣不得不停下。林锐的剑术枪术都是超一流的水准，成为亡灵又不会流血受伤感到痛楚，精疲力尽又被削弱的凌衣勉强招架。

还是凭借身体对对方攻击习惯的肌肉记忆，他才好不容易踢开对方趁机逃跑。抬眸望了眼天空，他的刀怎么还没有来？

就这么千分之一秒。

脚下一绊，他就地一滚，再抬头时，身前站着另一个灰黑色的部下康源。而林锐，已经来到了他身后——

利剑锁镰同时袭来，前后夹击，一上一下，破空声尖锐刺耳。凌衣脚下用力，本该弹跳而起，却被引力牢牢缠住。一片叶刃绕开玫瑰，刺破肌肤暴露颧骨。

锋芒已至颈侧。

刷——

镰刀撕开虚空，掠过风声。

少年身形猝然消失。

一团黑影飞快地从“康源”脚下窜过，逃离！

小猫君变成了小猫。

已经很久没当猫了，凌衣最初还跑得不太适应。但此刻命悬一线，他还是跑得迅疾。借着遮天蔽日的落叶风暴，两道亡灵也难以发觉一只两头身小猫的影子。

凌衣离他们越来越远。

一道光团猝然袭来，凌衣四爪蹬地避开，光团在身旁坠地爆开，仿佛一盆水泼到凌衣身上。猫毛全湿，身体陡然变重，他立刻让阿怜换回了人形。不顾一切的继续狂奔，终于，目光捕捉到了熟悉的树干！

就是这里！

光线陡然昏暗，枯叶聚成龙卷风，攻击更加疯狂。他愈发确信，自己来对了。

虽然，刀没有过来……

【没关系，主人。】心底，最熟悉而亲密的声音响起：【我可以。】

【好！】

不用说什么相信，若凌衣十二年来对阿怜有过一丝怀疑，他就不可能获得十四个技能。

他只有一次机会。

他相信，阿怜只需要出手一次。

凌衣在暴风中站定，叶片划过全身上下，切开眼尾，割掉耳朵，刺瞎左眼，甚至在他刚刚裸露出的颧骨上又刻下深深的划痕。血一滴一滴，一股一股坠落……

“血棘……”

释放。

他滴落的血全都变成种子，在他想要的时候会生根发芽长成玫瑰，且化形的瞬间尖刺会疯狂生长扎根，吸取外界的一切能量补给凌衣自身。

一滴血，就可以将一城的人吸为干尸。

不管地下的东西多么庞大，沾到他的血，必死无疑。

几秒而已，他感到体内暖流流入，伤口愈合，被法阵吸走的力量再次逐渐充盈，周身玫瑰欢快旋转。与此同时，脑海中和龙血宝刀的联系也愈发清晰强烈——

奇怪。

为什么，感觉就在身后？

“凌部长在找它吗？”

声音乍起。

凌衣猛然回眸，花瓣随同目光，化镰劈去。

然后，四散纷飞。

纷纷花雨扰乱了视线，目之所及只看见一片猩红。

不。

不是花瓣，是血。

长刀自耳廓横向劈开，将挺秀的鼻梁一分为二，削去了半个脑袋。

【主人！！！！】

阿怜的声音震耳欲聋，凌衣感觉耳朵在流血。啊……好像真的在流血……

“中了牵魂水能跑到哪去呢？凌部长上次溜进去没有听见吗——诶？”

他听见某个人的声音，颇感新奇道：“你的灵神在吸我能源的血？真厉害~”

“不过。”这声音骤然冷淡下来：“我现在不需要那东西了。”

长刀贯穿他的胸口，如虹剑气穿透地面，撕碎了地下的能源。

玫瑰无可寄生，逐次凋零。

真不可思议……

呼吸渐渐停止，凌衣朦胧间想。

他很久没有想过自己会死了……

十死无生的苦海，他下了十二次也没死。

有去无回的任务，他去了无数次也照常回来。

抱着必死无疑的自尽心态醉酒坠楼，他依然被阿怜所救。

斗兽三年没死，灵神失控没死，吃药十二年没死，去向燕绝复仇没死……没有死在林哥手上，燕绝手上，甚至恶魔手上，却是死在一个小朋友手上……

不过……就这样吧……

他的呼吸逐渐轻浅。

走马灯脑海放映，像加了滤镜的电影。不真实的蓝天，走廊的树影和阳光摇曳，暮色中朦胧的侧脸，在脚尖跳跃的足球，耳机里同一首歌，楼道阴凉的空气中，腕上炙热的手……

他也想起在月魑的时间。

和慕容一起偷偷熬夜打游戏，看璟哥哥和林哥下棋，坐在首领的腿上旁听会议不小心睡着，和他们一起去春林野餐，一起在新年打牌守夜，林哥带他和慕容一起去云渡的拍卖会，去苍穹之巅的雪山，去岩浆四溢的地底……现在想起仍旧会感到兴奋，却也不禁泪流。

早知自己是其中唯一的外人，不想连人也不算。竟无知无觉至此，年年依旧，直到昨夜终了。

先前是地下的斗兽，此后是月魑的鹰犬。

这样的一辈子，也没有什么意思……

【不用了，阿怜……】最后的识念与灵神交织，制止了那疯狂生长想要吞噬身体的玫瑰。阿怜已经竭尽全力复活过他一次，是他没有珍惜……

凌衣道：【对不起……】

阿怜哭喊：【主人！！】

【阿怜，去找一个比我更强大的主人吧……】

身体终于栽倒在落叶中。温暖的阳光洒落，他像是回到课间操的操场，仰头发呆。

长空碧蓝而辽远，仿佛他们还有无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