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二略微停顿了下,他需要喘口气。呼吸里,灼热的血味盖过了淡香,却仍旧那般平缓温柔:“先去请灵殿弄到一个灵神,只要是b级以上就够用了,足够你去阶级学校——我跟你说过的。还记得吗?”
燕绝呆呆点头。
他记得的。
林二说过的每句话,他几乎都记得。
“如果没有灵神,也要尽量往上面走……至少走到4层。这些钱你可以拿去给小卖部续命……不过,那店最根本的问题改不了。估计怎么都活不久……”
燕绝条件反射地开口:“什么问题?”
“这地方,本身就不适合做生意。”
林二平淡道,燕绝却再一次失语,林二的血似乎黏着了他的神经,他思绪迟钝。林二微微笑起来,继续说:“你喜欢种花吧?4层很适合你。这些钱你也可以留着去4层开个花店——”
“我要去十层。”
再一次地,声音像是条件反射一样,自己蹦了出来。
林二笑眼如月:“你一定会的。”
“这个,告别礼物。”
他变戏法似的,手上凭空多出了一个银白色的礼盒,将其递给燕绝:“收好,走吧,下次再见~”
“下次是——”
不等燕绝说完,小秋的手搭上了肩头,病态的凉意透骨传来:“我送你。”
这只看起来总是柔软虚弱的手,此刻却没有给他半分反抗的空间,揽着他转过身,匆匆走向门口。
跨出院门之际,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林二朝他挥着手,就像之前每一个说着明天见的晚上。
可是明天不会再见了。
也许,以后永远不会再见了。
他想将最后的一眼永远刻进视网膜里,但好像只过了一瞬便被小秋塞进出租车,一同进来的,还有两张鲜红的百元大钞。
“别回来,去广场转一圈再坐车回家。”素来温煦的面孔,此刻却含着薄霜。燕绝想起,这也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小秋哥哥。可他来不及插嘴再说什么,小秋偏过脸对司机道:“师傅,升龙广场,开快一点,麻烦了。”
话音未落,砰的巨响,车门已经关上。燕绝被丢进这昏暗狭小而又寂静的空间,车身震动,小秋的身影在窗外一闪而逝。
行道树每秒闪过一棵,熟悉的街景在飞速远离。
燕绝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跪在车垫上向后望,但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
升龙广场。
周末的下午,人来人往。
燕绝独自坐在长椅上,巍峨的黑塔在他面前高耸入云,太阳已西斜,红霞渐浓,群鸽盘旋落地。
“那里多的是这种东西,数不胜数……”
恍惚间,他觉得林二又坐在了长椅另一端。双臂伸展,仰面望塔,嘴里吊儿郎当的咬着叶子,潇洒风雅:“虽然那里也有一点危险……但对你来说,应该就和游戏一样。”
林哥说。
燕绝定定地望向黑塔。
他经常在此仰望。
此时的他还太过年幼,过分的早慧让他觉得事事都简单到无聊,却不知以后的人生,将一直是地狱模式。望着高耸入云的黑塔胸有成竹,却对引力有多沉重毫无概念,不知未来要献祭多少自己,才得往上寸进一步。
晚风吹过,似乎便将林二的身影吹散了。可他又隐约嗅见那股温柔的淡香……
对了,是这个发出来的。
燕绝低头,视线从黑塔转移到膝上银白色的盒子。
他等了很久,还是没有打开。
但太阳已经快落下去了。
林二不会再来找他了……
燕绝又做了好久,天色开始发暗了,手脸都被吹得一片冰凉。他回头眺望,汹涌的人潮里,找不到林二的影子。
十指搭在礼盒的边缘,极慢地,往上一点点抬动。
奇怪,心里为什么没有期待的感觉呢……
盒子终于打开了。
一尊精美的瓷娃娃跃入眼帘,是个一头卷毛,绿色眼睛,穿着黄色上衣和背带裤的小孩子……
是精灵王成为精灵王之前的样子。
是主角最开始的样子……连燕绝都快忘记了,拯救世界的精灵王,在故事最初也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孩。
燕绝指尖拂过娃娃粉嫩却冰凉的面颊,娃娃身下还压着一把钥匙,一张信封。信封硬挺而简洁,是燕绝从未见过的银色,像月下的湖面一般微光粼粼。
燕绝迟滞地拿起信封,在手中轻抚数次,终于小心翼翼地撕开。
里面只装了一张卡片。
【祝贺你踏上伟大的征途,去拯救世界吧!】
鲜绿的笔墨龙飞凤舞,肆意张扬,却又极具风骨。动画片里说过一样的话,但从没有这么好看的字迹。
这是现实。
这是林二送给他的礼物……
告别礼物。
燕绝紧紧攥住了卡纸,暮色四合,字迹和娃娃的面孔开始模糊……
一滴水晕开了“救”字。
燕绝猛然惊醒,赶紧抬袖擦脸。粗糙布料在颧骨上刮起火辣辣的刺痛,眼睛也是。他下意识甩了甩头,可眼里并没有进沙子……还是很痛。
他忽然下定决心,将贺卡塞回信封,放回娃娃身下,盖紧盒子,一只手抱着盒子,一只手紧攥钥匙,起身卷入了人潮。
原本打算走路回家,但他在广场等太久了,天色已晚,只能打车了。
汽车一路疾驰,窗外的街道逐渐寂静和熟悉。
“谢谢。”
砰。
车门合上,他踏入昏黄的灯光,望了圈四周。行人寥寥,不过没有谁注意他。
他走上熟悉的小路,一路走一路留意着四周。迟到的期待感涌了上来。
明天……最迟下周……他就去……
“小朋友,这么晚还不回家?”
一道阴影忽然罩住了燕绝。
他眼前出现了两条腿。抬头看,一个陌生男人笑嘻嘻地对着他:“别紧张,就是问问你,看见过这个人没有?”
男人举起手机,屏幕上正是林二的脸。
燕绝心尖一跳,面上却皱着眉仔细看了好几秒,语气淡然笃定:“没什么印象……”
男人点点头:“行吧,打扰你了。走吧。”
燕绝却没有照常走开,反而,速度更慢了。
他的五感从小就敏锐异常,能嗅见男人身上熏人的香水味下,极淡的血腥味。
也能听到微风送来的窃窃私语。
“接下来怎么搞?往北大街那边走?”
北大街?燕绝神经绷紧。林哥就住在那条街上……
“行,那边好几个小区,可以挨个查查。”
“妈的,抓紧时间,别让他又跑了。”
“是,这次必须斩草除根!”
听到“斩草除根”四字,燕绝明显一僵。
声音很快走远,他在原地停了两秒,猛然转身。
“等一下……我想起来了,我好像见过他,就今天中午,在西交菜市场。”
“西交菜市场?”
“就在前面,很近,我可以带你们去。”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最初搭话的人点头:“……行,带路。”
画面一转,场景开始发黑,晃动,旋转。额角一阵钝痛,又一阵钝痛。血液飞溅,趴在地上。
燕绝本来,是想把人带到菜市场后,马上溜走的。
对方并没有同意,仍要押着他走,他也没有抗拒。
反正,菜市场地形复杂。
趁着夜色掩护,对他来说,甩掉两个外地生人并不困难。
他也的确甩掉了。
可……
一条会发光的蛇从后面追了上来,缠住了他的脚腕。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条蛇踢不掉,烧不死——这不是他认知里应该存在的东西!
是……灵神吗?
他很快想起林哥口中那神秘而模糊的概念,大脑疯狂转动,可惜,林哥并没有告诉他要怎么摆脱灵神……
几分钟后,他被追上了。
“敢耍老子!!”
“曹尼玛的,小小年纪就学会骗人了啊!”
“哎……打得太厉害了吧?”
“哈哈哈哈哈,有什么关系?扔那里面去呗。”
咔嚓——
不知为何,几人肆无忌惮的交谈声燕绝听不真切,瓷娃娃碎掉的声音却清晰刺耳。
“可以吗?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啊……”
“怕个屁啊。一层这群蛀虫最会生孩子,不差一个两个。拖走吧。”
咔嚓——咔嚓——咔嚓——
说话越来越听不清,只有接连不断的碎裂声,铺天盖地的碎裂声。他全身的骨骼都像被折断打碎,血液涌进喉管七窍,已经无暇操心未来的命运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