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唔唔……呃……嗯……!!”
猪圈昏暗,遍地流淌着泥污粪便,稻草凌乱不堪。
两团黑影缩在墙角,随着挣扎,不断发出嗯嗯啊啊的绝望求救声。
女人的嘴被袜子堵住了,拼尽全力也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闷哼。她双目如炬,头发比稻草更乱,焦灼绝望的眼泪流了下来,全身激烈地扭动,脑袋像吊在脖子上一样疯狂摇摆,企图挣脱身上紧缚的麻绳。
与之相比,她旁边的少年安静得像个人偶。低着头,全身上下唯一动弹的地方就是手,两根苍白的手指在昏暗中格外醒目,却只百无聊赖地玩弄着稻草杆。
“最近有人举报你们,说你们家绑了个孩子……”一道低沉有力的嗓音透过土墙传了进来。话音未落,便响起洪钟般的喊冤:“哪个王八犊子的瞎说?!我老刘家清清白白,什么时候绑过孩子?!绑哪家的孩子?!李警官,你是知道的,我刘家祖祖辈辈,在乌村多少年了,我刘老三对天发誓,从来没干过这等丧良心的事!!”
“没干就行,这么激动干什么。举报了也不一定是真的,不过这小涂——咳咳,这举报人说,前两天帮村子赶走了无翼蝠的小孩不见了,最后一次出现,就是在你家——”
“那就是我让孩子过来吃了顿饭!!千真万确啊老李,我看孩子可怜,也不知道是从哪跑来的,身上脏兮兮的,瘦的皮包骨头,专门叫我婆娘给他烧了热水,做了一桌子好饭好菜,让他享享福!这孩子说自己就是山下的,要回去,我让他先住一晚上,明早我骑摩托送他下去,这孩子也答应得好好的!不晓得怎么回事,等我第二天一起来,这人就不见了!老李,你可是最清楚我的为人的——”
“行行行,我相信你。别搞这套啊——烟你自己抽去!!我还在上班呢!”墙外一阵微弱的推脱拉扯声,然后安静下来,只听见打火机咔哒一响。
以及女人愈发用力拼命,孤注一掷的呼救声。她脖上的肌肉条条梗起,用尽全力,脊背砸在身后的柱子上,发出一声嘹亮的闷响。
而后,力竭头晕。
“行,那我就先下去了。你放心,冤枉不到你。”
“哎,谢谢警官,谢谢警官!!辛苦了啊!”
房里再没有动静了,女人歪着头,像岸上枯掉的鱼,听着谈笑声逐渐远去,被引擎声淹没。
最终引擎声也逐渐消失,脚步声快速逼近。
“曹尼玛的!”
门砰一声被踹开,一道干瘦的黑影旋风般冲进来,提起女人的头发就是一巴掌:“再他妈不老实,老子打断你的腿!!”
一边说,一边又是啪啪两巴掌。两声之后,凌衣仿佛鼓膜都被震碎了,猪圈中彻骨的寒冷与安静。
男人眯着三白眼,满意地看向另一团黑影,却还在对女人说话:“你看看人家,多乖,多聪明!小东啊,是不是想好了?好好当我们刘家的小儿子?”
燕绝抬起眼,笑了下:“我再想想,叔。”
“害,还有什么好想的?”刘老三脸上又翻腾火气,肌肉可怖的扭动,勉强压抑住了,露出流氓土匪才有的笑:“当我们刘家的儿子,每天吃饭,上学,穿漂亮衣服,饿不着冻不着的,全家人放在手心上疼!!尤其是我儿子,我婆娘!你也知道的,咱们家二狗不见了以后,这两人日思夜想的都快脑子得病了!你要是来我们家,保准把你当成二狗!还不得宠到天上去!你这么聪明的脑瓜子,不会连这也想不通吧?!”
“我不太习惯这里的气候食物……让我再想想吧,明天中午前一定告诉您。”
刘老三牙关摩挲,一跺脚:“好!你个小兔崽子的不识好歹!!非要想就想吧,再在这猪圈睡一晚,饿一天,我没意见!!你个死女人给我老实点,今天你们两个都别想吃饭!!”
砰的巨响,门又关上了。最后一丝白光也消失不见,肮脏恶臭的猪圈里恢复了暗无天日。
“唔……唔唔……呃……”
没过多久,刚恢复点力气的女人又折腾起来。门外已经没人可指望了,她炬火般的目光又投向燕绝,示意燕绝帮他解开麻绳。
燕绝无动于衷。
他甚至没有移开目光,也懒得做任何表情,就那么冷冰冰的看着对方,像在对着一出无聊的戏剧走神。
那双焦灼急切的眼睛逐渐变为哀求,然后是不解,愤怒,憎恨。
终于,她彻底绝望了,也累了。靠在柱子上,低下头,忽然发现,地上有字。
“有人在偷听。”
是用草杆摆出来的字,在一堆凌乱肮脏的稻草里意外整齐。她再略一定睛,还有一行字——
“晚上无论发生什么,你只管逃跑,别出声别找我。”
不等女人细看,燕绝一脚扫掉了草杆。
她惊愕抬头,眼里情绪万状,都只对上少年始终无波无澜的浅色双瞳。这双眼睛黑洞一般,吸收了她所有情绪,自身却毫无变化。
忽而。
她看见对方笑了。
是种极随意而又舒朗的笑,笑意如桃花酒从眼底溢出来。
“别担心。”
入夜,火光冲天而起。
“起火了!!老刘家起火了!!快来人啊!!”
“天啊,准是他那个疯儿子干的!”
“救火啊!!快救火!!”
“水呢?快打水来!”
“刘老三受伤了,快过来!他要不行了!!送去诊所,快,他不行了!!”
种种声音如狂风掠过。
女人拼命地往前跑。手扒开齐腰的野草,脚踩过湿润的泥土,手脚并用,不敢有一丝懈怠,心里却不断迟疑——
那个孩子呢?
小东……他出来了没有?他已经走了吗?万一……
迟疑的念头每到极致,草杆拼出的字却又浮现眼前:别出声,别找我。
那孩子……让她一门心思地往前跑……
可那只是个孩子啊……他真的能跑出来吗?
心脏砰砰直跳,她想起那双眼睛,忽然又像吃了定心丸。
不,那不是个一般的孩子……
她跑着,大步地奔跑着,在月光和野草间。冷寂的双眼和温柔的笑容相继浮现眼前,她的唇角竟也无意识间跟着上扬了。
小东一定会跑出来的。那孩子当然不用担心!这种人,生下来就是天才,是怪物!
以后,要是还能见到就好了……
她奔向远方的林野,渺小的身影,很快便融于月色。
月色皎洁,映着白雪。
老旧的石板路坑坑洼洼,或大或小的水泊反射着暖黄色的灯光,一路粼粼地向前延伸。路旁房屋密集,高低错落。行道树上张灯结彩,店铺门前堆着圆滚滚的大雪人,铲掉的脏雪团成块,四处堆积在雪人脚下。
这和结界中的景象颇为相似,但结界中的房屋明显漂亮许多,排列也比这里整齐。唯一毫无区别的,只是头顶那深蓝的,静谧的夜空。
燕绝一瘸一拐的走在路上。
从五层的乌村一路回到这里,凌衣想象不出来他是怎么做到的。只能看见他长发纠结,浑身脏兮兮的难辨面貌。一束昏黄光芒恰好透过玻璃窗映在他脸上,如果不是那双标致的桃花眼仍旧泛着琥珀光泽,凌衣几乎认不出来这是燕绝。
“小执?!”
一道苍老却洪亮的声音乍然响起。
小楼上,一扇窗户打开了,满头白发在夜色中闪烁:“小执?!是小执吗?!是小执回来了吗?!”
燕绝循声仰头,看见了楼上的耳背奶奶,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记忆好像出现了什么问题……对一切都不再确定。
“小执?!小执回来了?!”
又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呼喊,桌椅碰撞声,夹着激烈的狗吠冲出了最近一扇门。几个黑影争先恐后地涌出门,却在狭窄的门口互相受阻。反而是一道黄影闪电般冲向燕绝,汪汪汪地跑到燕绝脚边,打转,舔,扑,抓,尾巴化身螺旋桨。
燕绝原地怔愣了几秒,蹲下身:“大黄……”
狗腥热的舌头舔到脸上,又一双温暖的双臂笼罩下来:“小执——!”
“哥哥!”
爸爸和弟弟相继抱住了他,两双手臂紧紧的相拥让他氧气稀薄头晕目眩,朦胧中看见母亲捂着嘴,那只手似乎平添了许多沟壑,黑发也变得半白,像个陌生的老妇人站在他面前,泪落如雨间喃喃:“真的是你吗,小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