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他昨天也把钱给了乐乐，而不是留给林二。

燕绝垂下目光，林二的手从鼻尖前抽离，小部分辣酱已经在汤里搅匀了，还有少许聚在边缘——这是他昨晚吃面的做法。

林二记住了。

即便那时他正和林二面对面交谈，只是手上习惯性地重复了做过无数遍的流程……即便在这短短几秒里林二始终微笑地注视他的眼睛专心聆听，即便这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动作。

“来，开动！”

燕绝的余光悄然瞥向身旁，林二和小秋皆已动筷，筷子在碧绿的香菜间游走，挑起面条。

他又看向自己的碗。

干干净净，找不到香菜。

……其实，如果一碗放满香菜的面条摆到燕绝面前，他自己也不会特地把香菜挑出来。

只有在吃某些炒菜的时候，他会稍微避开这种不感冒的佐料。

连这也被看出来了吗……放在这个人身上倒也不值得奇怪。燕绝唯一想不通的，就是林二为什么要这么做。

看见了，记住了……这种细节燕绝和别人吃饭也会注意到。但，在后面的相处中还用特意去照顾吗？哪怕对方只是个和陌生人没多大区别的过客？

燕绝不会。

他也想不通，有什么人会这么照顾一个临时随便找的向导，尤其对方还是个看起来就没钱的小孩子。燕绝余光瞥着林二放在桌上的手，心跳莫名加速——

他真的只把我当个向导吗？

也许……昨晚吃过饭后，就是朋友了？

“抱歉。”

突然的声音吓得燕绝一颤，抬头，像走神被抓住的初中生。

“你说味道很普通，我以为只是没那两家好吃呢。”林二附在他耳边悄悄道：“没想到你是直接不喜欢吃啊……”

说完，他直起身，手上多了一个袋子，笑容仍有些歉疚：“还好我也买了这个，你吃不——就是有点冷了。”

纸袋轻轻晃动，“老刘家”的图标清晰可见，正是他昨天说的店面很小，但卫生过得去，味道也很不错的那家烧饼。

鼻尖嗅到一丝味道，他便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口水。

是牛肉饼……最贵的那个！

燕绝不知道多少次路过那里被香味勾引了，但他为了攒钱连五毛钱的馒头都不会吃，更不用提两块钱的烧饼，七块钱的牛肉饼了。也就给同学抄作业，同学非要请客的时候，他吃过一次半（第二次吃了半块）而已……

不，不行。

他竭力忍住咽口水，舔舌头的动作，但胃都被勾得痉挛。许多天不吃早饭的饥饿，仿佛全在这一刻袭了过来。

“……你不吃吗？”

就是馋得抓肝挠肺，燕绝仍旧问道。

林二笑了：“我哪吃得下啊。”

燕绝看向面前的瓷碗……他吃得下吗？一大碗面和一块烧饼？当然，他吃得下。但是，他刚才才说平常不吃早饭，现在一吃就是这么多，林二他们会怎么想？如果不吃，就只能打包了……打包带回去是很好，可吃完饭要去逛西交菜市场，那个市场很大且人流拥挤，不方便提一碗面……

“还吃面吗？”

林二忽然问。

燕绝看向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林二粲然笑道：“这面带回去也坨了。我们给那个老爷子吃，怎么样？”

燕绝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那个乞丐？可路边有好几个乞丐吧……”

“另外两个给点钱吧。”林二随意笑道，夹起一筷子面条塞进嘴中，笑声模糊起来：“他们也不会稀罕一碗面的。”

……这是什么意思？

燕绝终于一口放心地咬在牛肉饼上，酥脆饼皮迸发出鲜美的卤汤，烂熟的牛肉从松软的面饼中挤出……他简直不舍得咀嚼，可舌齿都不听使唤的加倍吮吸。连脑海也因此暂停了日夜不息的转动，这一刻，他就是专心致志地，极为满足地享受美食。

等他吃完，思索几秒，隐约猜到了林二的意思……林二似乎觉得，剩下两人是骗子？

他没有问，林二也没再提。等小秋哥哥也吃完，细致地擦净了嘴角，林二便提着面，三人慢悠悠地一边闲谈，一边散步到了之前看见流浪汉的地方。他们没挪位置，林二所说的老乞丐在离十字路口最近的行道树下，缩成一团，的确很像用翅膀裹住自己的蝙蝠。

“老人家，这个我们吃不完了，给您啦？”

林二蹲下身，将打包盒递给老人。面对那枯朽腐臭的浑浊面容，他依旧笑得明媚温柔。老人迟缓地抬起头，声音沙哑虚弱到很难在过往的鸣笛中听清：“这个……给我的？”

林二点头，双手捧着打包盒：“吃吧，还是热的。”

“哎呦……谢谢，谢谢啊。真是好心人……照顾我个老头子……谢谢……”

老人连声道谢，林二笑眯眯地说着“您别客气”，似乎对身侧两道阴冷的目光浑然不觉。

那是另外两个乞丐，看这个老爷子得了施舍，纷纷投来毒箭般的目光。一步一步，悄悄地挪了过来。

挪到林二的视线范围内，一个林二不大可能装作没看见的位置。

林二也丝毫没有装的意思，看见他们便开口：“两位也没吃吗？好吧~好人做到底~”

话音未落，一枚硬币先从指尖弹出，高高抛起，画出一道锃亮的弯弧，落在两个流浪汉中间。4只手同时开抢，林二被逗笑：“不用抢，10块钱够吃两碗面了，你们分嘛。”

没人理会他，抢得愈发鸡飞狗跳。老人端着自己的面赶紧缩到一边，背过身去，专心干饭。林二微笑着看两人龙争虎斗，嘴上劝着“别抢了，一起去吃嘛~”，双手却始终插在兜里。

完全是看戏。

燕绝余光瞥着林二的神色，忍不住跟对方一样，翘起了唇角。林二肯定是故意的……就算给好几枚一块钱的硬币，两人也不见得会打起来。

“好了，走吧。”

小秋第一个转过身，林二应了声“好”，揽住燕绝的肩一起转身。

“你既看了戏，不该再给一枚□□。”走出几百米开外，小秋忽然轻声叹道。

“诶，这出戏貌似也不值十块钱吧？”

林二仍旧笑意舒朗，双臂枕在脑后，看向明净的蓝天：“出来行骗起码得有被骗的觉悟吧~再说，他们恐怕也发现不了是□□。”

小秋皱眉：“那□□仿的很粗糙，店家多半看得出来……”

林二笑笑：“我的意思是，那旁边有个排水口。”

……真是坏心眼。

燕绝不禁侧目，重又审视了遍林二的脸。是张很普通很普通，甚至有点沧桑的脸，但笑起来就觉得年轻飞扬而富有魅力。尤其那双眼睛，不过是如杂草的斑驳绿色，却时时荡漾着名为温柔的魔法微澜……完全想象不到会做这种耍人的坏事。

燕绝低下头，掩去嘴角的略微上扬。

这个人，真的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