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断了你朝妈妈发火有什么用。”燕绝的声音平静得透出一种诡异感:“妈妈是你要娶的，孩子没有你的同意生不下来，你不去干活自己也会饿死，你有什么好怪妈妈的？”

他冷冷说完，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我们知道你压力很大，你没事可以去店门口吆喝，或者去揍老张，这样他以后就不会多嘴多舌，掺和我们家燕乐的事。”

“……哥？”

一声弱弱的试探从身后传来，几人的视线都转向声源，一张和燕绝三分相似的稚嫩面孔从门缝里探出来，不安地看着屋内。直到燕绝的视线和他对接，他才一溜烟跑到燕绝身后，抬头问燕绝:“哥，你们在做什么？”

“没什么。”燕绝摸摸他的头:“去写作业吧。”

燕乐胆怯地看向墙上:“那把刀……”

“是我扔的。”

“哥你扔的？”燕乐诧然，盯着哥的面孔眨了眨眼，眼底竟渐渐生出几丝崇拜，手无意识地抓紧了燕绝的胳膊:“我刚刚听到你们好像在说我……”

“没有，只是提了下你的名字。”

“哦……”燕乐垂下眼帘，看见妈妈凌乱的头发眼神闪躲了下，又看向燕绝:“需要我做什么吗，哥？”

“不用，去写作业。”

“……好。”燕乐咬唇，低下头走了。

燕绝一直目送他回到卧室关上门，又转向客厅里仍旧情绪不平的父母。爹怒妈烦，只有他情绪稳定得像局外人:“要我做饭吗？”

“不用，不用，我来吧小执——”女人先开口，男人也紧跟着道:“要你做什么饭！让你妈弄去，你快去学习！”

燕绝轻微地皱了下眉，看了父亲一眼。父亲却偏着头，回避了他的目光。

“你是伤员，妈妈开店，还是我去吧。”燕绝淡然道，转身走进厨房。

女人一边念叨着“小执，真的不用……”一边赶了上来，想将他推出去。但燕绝不为所动，只道:“没关系，我作业都做完了，没什么要学的。”

“真的？”

女人回头瞥了眼丈夫，对方砰一声关上了卧室门，进去了。她方才如释重负地松口气，手搭上燕绝的肩，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小执啊……这个家没你要怎么办？唉……”

燕绝的身体僵了下，继续若无其事地洗菜:“会没事的，妈妈……爸爸只是刚摔了腿，还不习惯。”

“嗯。”女人一边抹泪一边点头:“希望如此……也确实怪我，前两年给人做事，一分钱都没发下来……唉……这命怎么这么苦啊……”

燕绝抿了抿唇，语气第一次软了下来:“别想了，妈。只是穷一点，再等两年我出去赚钱就好了。”

“不行，你要好好读书！”女人的声音却陡然坚决，看着儿子，眼泪也逐渐变成了笑:“你是我们的希望，小执。不过你一直都是个争气的孩子，既争气又省心，我看我和你爸的运气，全用在生了你这么个娃身上了！”

“……运气会来的。”燕绝洗完了，又开始择菜，他还想再说什么，但被妈妈一把揽住肩头抱进怀里，脸颊贴着妈妈温暖柔软的胸口，身上那股超出成年人的淡定终于破裂，流露出小孩子的错愕羞耻:“妈……”

“哎！乖孩子~”女人亲了一口儿子的额头，又揉揉他的脸，从兜里搓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学好了就去玩吧，妈妈不用你帮！来，这是一点钱，出去买点好吃的，好喝的。”

燕绝有点愣：“……这么多？”

“嗯，要收好哦，千万别掉了。”

燕绝略微摇头：“我不用——”

“拿着！”女人一把抓过燕绝的手，将纸币塞进他手心里：“妈妈今天谢谢你！乖儿子，这么小就会保护妈妈，小男子汉！真棒！”

“能不能不要用这种夸小孩子的词……”燕绝原本有些发烫的脸彻底红了，无意识地将钱收进兜里，害羞得想走，又被妈妈抓住揉了揉脸：“小执就是小孩子嘛。把钱收好哦，可别让你爸瞧见了，去跟乐乐玩吧！”

燕绝不好意思，赶紧挣脱妈妈的手快走几步，出了厨房。敲了敲燕乐进去的那扇木门。没等门内传出回音，手已经推门。

吱呀——

老旧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随着是一声欢快惊喜的:“哥？！你怎么……”

“你有什么事吗？”燕绝关上房门，唇角溢出一丝温柔笑弧:“看你好像欲言又止。”

“我……没有呀，我没什么事……”

燕乐低头，声音渐渐变低，说完许久没有听到回声，又抬头瞥了燕绝一眼。

燕绝始终注视着他。

触碰哥哥视线的刹那，仿佛一切掩盖和防御都自发溃散，他仰起头哈哈笑道：“没什么……就是，那个……可以借我5块钱吗，哥哥……？”

话未说完，脑袋又耷拉了下去。

“你要去买什么？”

“没什么……就是，一些糖……还有橡皮擦。”

“我的橡皮擦可以借你。”

“诶？哥有多余的吗？”

“我用不着。”

“……”

燕乐崇拜地泪目：“你好自信……”

燕绝唇角浅笑，放缓了语速：“你真的，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燕乐沉默，抿着嘴巴，摇了摇头。

燕绝没再追问，将纸币塞进了弟弟胸口的荷包。

弟弟错愕抬眸：“哥，我只要五块……”

“没关系，拿着吧。”燕绝抬手抚上弟弟的肩，语气淡漠却又温和：“明天告诉我，钱去了哪里。”

燕乐肩膀明显一僵。

燕绝的语气似乎只是随口一说，可话里话外，又好像别有深意……

他下意识仰头，想探究出什么。却只对上哥哥如面具般无暇微笑的脸，和幽邃到泛着寒意的眼睛。什么情绪和想法也没看出来，反而像是被对方看了个透彻。他一阵心虚，但还没做出反应，燕绝已经转身：“我去拿橡皮。”

木门打开，燕乐看着燕绝的背影慢慢走出了房间，走到客厅的白墙前，拿下了那把菜刀。

墙上，永远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刻痕。

厨房里飘来鱼的香气——今天的晚饭，居然是鱼汤？

哥哥最喜欢吃鱼了，但家里有时候连饭都吃不上，更不会大费心思地去煮鱼汤。今天也不是什么节日，这几天店里生意也惨淡得没人敢提，为什么……

啊。

他想起来了。

因为……回来的时候，他看见妈妈在哥哥身后哭。肯定是爸妈打架，被哥哥制止了。妈妈要做好吃的给哥哥……

思绪明悟的刹那，忽然有个强烈的声音在他胸口回荡——

可以的。

他拳头攥紧，呼吸急促起来。他想起回来时看到的景象，想起哥哥那张脸上永远温和的神情，和无数次狠决的动作。

哥哥……会解决的。

哥哥能解决的！

砰！

燕绝再次进到弟弟房间时，门猛一下就在身后关上。燕乐将他抵在门口，钱塞回他的掌心。

“哥……我不想把钱给他们。”

燕乐闷闷道，声音越发低沉微弱：“但是，我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