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胸口发堵,头痛欲裂。
他将头掩进膝盖,止不住颤抖,关于月隐的最后一点记忆却也浮现出来。次日,他屠族月隐的消息便铺天盖地,十年美名毁于一旦,声誉跌落谷底,足以将他永远钉死在弑杀柱上。
林哥找了无数的公关,慕容捂了无数张嘴巴……没用,都没有用。愈是狡辩,愈是事实。
事情的转折,只在第三天晚上。
燕绝再次放火烧城,在人头和大钞堆成的山丘前,他负手而立,满眼欣赏。
修长的指尖攥着精致的银链,银链另一头,拴着秦枫队长。
血蚀精锐二队的队长,从层级上来说,地位只在戮部副部长之下。
此时却像条小狗乖乖跪在燕绝腿边,献宝一般,奉上城主头颅。
城主,就是他父亲。
燕绝爱抚对方的乱发,笑意温柔,血眸森森:“秦队长真乖,比上一个还要听话嘛。”
人们恍然大悟,原来燕绝双眼蛊人,是因为他的死神瞳真的可以控制人心。
上一个……是谁呢?
凌队长不是说,要燕绝来找他吗?
难怪,难怪。
他只字未提月隐之事,轻易引走七成嫌疑。凌衣的弑杀成性变成识人不清,可怜,可叹,但不可恨。
“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啊……燕绝……”
“你是为了帮我吗……”
“为了我,又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
双膝间发出低低的呜咽,他抬起头来,泪眼朦胧,正好模糊了燕绝的脸。手抓起草药,塞进对方和自己嘴中。
甜蜜的汁液在口中黏腻,他紧紧闭眼,嘴角溢进另一双唇瓣中的冰冷汁液。他摁住对方的胳膊,紧紧抓住继续向下,汁水完全交融。
指尖开出鲜红玫瑰,他错愕睁眼,身体变大了。
痛苦……完全对半。
他的痛苦,也会分给对方?
那燕绝的痛苦……
他惊疑不定之间,那双浓黑的睫羽也缓缓睁开。凌衣一个激灵,本能起身,唇瓣将离未离刹那,他再次闭紧了眼。
他实在太想知道,是什么东西,能困住燕绝这么久?
头皮发麻间,吻加深了,痛苦加速流动。
玫瑰盛放,蔓延白墙,又伸进火盆,烈焰舞动。窗玻璃噼里啪啦,茫茫一片,暴雪终究降临了。
*
落日余晖。
脚下的台阶层层延伸,尽头站着……
两个看戏的人。
燕绝冷眼瞥了一瞬,旁若无人般,拿着瓶子走开。
不知为何,他经过那张猫脸面具时要自言自语一句,“可以种荷花”。
挽尊吗?
显得自己更可怜了。
他唇角扯出了一丝笑容,随后又在你追我赶的脚步声中立即敛去。四个恶心的家伙慌慌张张地跑上来,也不知道是——
“凌哥!来!我买到了!碧血!冰的!”
原来是跑去给少爷提鞋,难怪这么争先恐后……
“我还买了动脉!也是冰的!还有常温的!都买了!”
“您大人有大量——”
他做过什么吗?
一滴浓墨在心尖散开。
他装疯卖傻才勉强逃过一劫,这草包凭什么几句蠢话就能让人跪地求饶……为何什么样的白痴蠢货,都能踩在他燕执头上?
燕绝回头瞥了一眼对方,微笑的黑猫面具仿佛无声嘲弄,你奈我何?
他目光回转,阴郁的情绪却一瞬收敛。
迟早有一天,把这群蠢货全部弄死。
他走回教室,没人注意他。
或许应该谢天谢地一下。
燕绝回到座位上,水瓶放在桌角,却不见荷花。
下课后,他拿着水瓶,跟在哄闹的人流末尾出去,其他人都往前,他往后。
早饭不吃,晚饭也不吃吗?
凌衣皱眉,跟在对方身后,下了楼梯,经过了荷花池——燕绝还是没有摘花,他看都没有看一眼。
而是一直走进了那片绿化带里。
灌木丛生,绿草茵茵,两只小猫在互相追赶。看见燕绝,猫猫不打架了,喵喵撒着娇一齐跑到燕绝脚边,燕绝没有理,兀自走向小江的绿水沼。
猫儿叫得可怜,凌衣蹲下来摸摸猫儿的头,可惜,他没有实体。
扑通两声,燕绝往水里扔了几块骨头。水面很快泛起涟漪,两颗暗金色的绿豆眼冒出水面,游到岸边。
燕绝伸手,摸了摸鳄鱼的头。动作轻柔舒缓,和摸小猫也没什么两样。
“乖。”
他另一只手递上瓶子,语气温柔。
鳄鱼叼着瓶子摆摆尾巴,一咕噜又沉到了水下,只冒出几个泡。没过一会,叼着瓶子出来了。
瓶子里装了些微微泛绿的浑水,燕绝盯着看了几秒,亲手喂鳄鱼吃了一块肉,语气亲昵地夸赞几句,随后便拿着瓶子离开。
小猫跟着送了一阵,见他只是过来但没给吃的,又没陪玩,停在树下冲他的背影骂骂咧咧。
他走出绿化带,已经快要上晚自习了。池边的垃圾桶堆满了饭盒,空气里还漂浮着火腿肠油香与荷花幽香混合的香气,但聚在池边吃饭的学生都已经走了。
地上横七竖八着几支落寞荷花,估计是因为不太好看,被摘它的人随手丢了。
还好没有丢多久,又被燕绝捡了起来,插回它赖以为生的水中。轻轻拨开瓣子,整理高低,它便错落有致,亭亭玉立。
橘红夕晖给花瓣撒上点点金粉,微风摇曳。
燕绝托腮,指尖漫不经心地玩弄着水笔,目光却一瞬不瞬,专注地凝视瓶底。
沼泽毒虫在水中缓缓蠕动,与环境颜色浑然一体。
燕绝看不见它,但能看见荷花茎杆微弱的变化。也能随时装作插花,戳一戳对方,看看死了没有。
死了再塞人嘴里,就没用了……
?!
他忽觉背后有刺,心跳骤停,却没有本能扭头,只是侧眸瞥向窗口。
窗下放着一面镜子,映出他神情微凝的面孔,摇曳的荷花,一排排课桌,空荡荡的窗口。
谁……?
谁在看他?
还是他多心了……?
燕绝垂眸,仔细回忆着那一瞬的感觉。又有人想过来整他吗?但刚才没有被盯上的危险感……
是种十分陌生的感觉。
没有感受到恶意,反而是微弱的暖流……好像有种什么东西和刚才很类似……对了,是他以前被看着的感觉……
以前?
记忆有点恍惚了。以前……
现在,在这种鬼地方,还会有人像以前一样看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