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绝本想改日,但被他拒绝了……是因为这个,燕绝不开心了吗?
凌衣独自站在亭中,四下无人。山风吹响衣襟猎猎,亭边的一株晚樱簌簌发抖,数不清的落花在凌衣长靴边打着转,无声匿去。
亭子中央的小石桌上,盘着一只三花猫。
小三花似乎在睡觉,头埋进胳膊里,两只小耳朵偶尔被花瓣掠过,在风中抖一抖。凌衣怕吵醒它,没有出声喊燕绝,也不敢随意走动,就在亭边站住,如石雕静立。但花瓣不断打到小三花身上,猫猫喵呜一声,还是抬起了头。
它挥着小爪子想要打花瓣,花瓣随风飞走,它也跳起来,追着花,像追着蝴蝶。花飞到凌衣脚边打转,于是小猫也飞过来转圈。
凌衣怕它掉下台阶,赶紧抱起。抱都抱了,才问:“可以抱抱你吗?”
小猫咪被他圈在胳膊里,也不咬也不挠,倒是相当自来熟地将半张小脸埋进他的衣袖里,爪子扒拉扒拉他另一只手。
好活泼胆大的小三花……好少见……是燕绝养的吧?
凌衣心中惊奇,顺着小猫的意思,用被扒拉的手轻柔摸摸小猫头,问:“是燕绝带你来的吗?他去哪里了?”
小猫不语,一味抬脸蹭他的掌心。又软又凉的鼻头蹭来蹭去,挠得凌衣手心发痒。他忍不住想笑,落在耳里的却是像啜泣一样的笑声。
猫不动了。
猫抬起头看他,圆溜溜的眼睛却不太像一般小猫,反而给凌衣一种莫名的熟悉……他皱眉,猫跳下他的胳膊,一眨眼跑到他后面。他转身,差点撞上某人的胸口。
急急后倾身体,倒退半步,却被对方伸手揽入怀中。
熟悉的清香四溢,紧绷的身体却没有因此放松。他想推开对方的肩膀,但对方的双手圈住了他的腰。虽然并不用力,也很难挣脱。
他脱口而出:“放开我……”
燕绝无辜地拖长音调,故作委屈巴巴:“怎么——”
“去血蚀吧,燕绝。”
燕绝的声音停止了。
手松开了,那副即便知道是故意装出也还是会让人犹豫真假的委屈表情,从五官中逐渐剥离。
凌衣退却,拉开距离,潮湿的山风从二人间穿过。
凌衣缓慢地抬起头,燕绝后面是昏黑的天,但余晖仍在他眼底燃烧。这张脸错愕了一瞬,又变回平素温柔含笑的样子:“他不同意吗?应该不至于嘛……你难道真的跟林哥提我想当部长?”
“和他没有关系……”凌衣低声道,避开了视线:“只是……只是月魑没有血蚀好,人太少了,每个人都会很忙,最后待遇也不如血蚀。你不必为了我来月魑。”
“只是因为这个吗?”
“……我希望你自由。”
风吹了半晌。
“自由?”
他听见隐秘的深呼吸,极低的声音喃喃着:“是你不愿意跟我在一起了吗?”
“不是的!和,和这没有关系!”凌衣吓到了,声音骤扬:“我当然想跟你在一起工作!但是,但是……”
只高昂了两秒的声音,又像断翅的鸟沉下了湖水。
燕绝:“我可以从最低的职位做起。”
凌衣:“没用的……”
燕绝往前走了一步:“没关系的,反正我去哪里都是最低的职位。”
“你在月魑出不了头,燕绝!”凌衣推开对方想扶住他肩头的手,原本微弱的声音放大了百倍:“去血蚀吧,就去血蚀好吗?那里有班长,有萧北雨,有伊程泽……”
“可是没有你,凌衣。”
“……”凌衣噎了一瞬,仿佛嗓子眼被巧克力黏住。连空气都无法进去了……他费尽力气,挤出笑容:“我会经常去看你的。”
燕绝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
眼底那道璀璨的光线应该变弱了,但在逐渐发酵的乌云下,反而显得更刺眼了。
眼皮轻颤着敛下目光,凌衣低头看向亭边发抖的樱树:“可以吗,燕绝?”
“经常是多久?”
似乎得到赦免,他立即急促高声道:“我一有空就去看你,两家总部也离得不远,我一完成任务就会去——”
“万一,我不在总部呢?”
“不会的!不……”
凌衣下意识反驳,可声音,很快消散在了凄风呜咽中。
他怎么知道,不会?
风夹杂着浓烈的泥土味,雨马上就要落下来了。花瓣似乎预感不安,贴着两人的脸仓皇而逃。
燕绝忽然笑了。
他的脸半阴半阳,笑容却恰好处于阴暗中——凌衣挡住了照向他的余晖。因此,笑容显得有些异样,和波光粼粼的眼睛在一张脸上,却被光线切割成了两块迥然的区域。
“算了,我去跟班长说说,给我安排个钱多事少的好职位~”
但他的嗓音一如平常。
温柔轻快,仿佛天大的事砸下来,也成了肩头轻飘飘的落花:“饿了吗?先吃饭怎么样?”
“好!我带了你喜欢的竹笋饭——”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抬起了手上的便当盒,面面相觑。
相视而笑。
只是燕绝的笑渐渐变调,唇角甚至极其罕见地略微垂下了。他抿了抿唇,才问:“连饭也不吃了吗?”
凌衣用力地眨着眼睛,唇角上扬:“下次一起吃好不好?我请客。”
“……好啊,那我找找哪家最贵。”燕绝再次抬眸,余晖又射入了他眼底:“还有两分钟就彻底日落了,看完这最后一点,可以吗?”
“……”凌衣迟疑地瞥了眼腕表。
燕绝的眸光扫了过来,漫山的雨仿佛已经在他眼中落下:“再陪我两分钟,可以吗?”
“……好。”
凌衣听话地站到栏杆前,落日果然只剩最后的尾巴。山雨欲来风满楼,暴雨的清气与晚樱颓靡的香纠缠,灰蓝浓云万里无际。视线尽头,那一缕残霞却像要烧穿天穹,江水滔滔,赤焰粼粼。
身后响起了吉他乐声。
闲适的吉他慢奏,听着歌声忍不住往前走,每一步都让鞋尖昂扬抬头,踏在地上,落下连绵的吻。
如果今天是个好天气,应当漫天是橙红的云。橘子汽水的日暮里酿出晚樱幽香,飞鸟掠过燃烧的河面。在摆满饭食的小石桌旁,轻盈的歌声悠悠奏响,谈天说地,无有尽时。
但在尚未完成的歌声里,日落暗去了。
他依稀听见燕绝轻声问:“你真的,不想再让我去了,是吗?”
很轻很轻的声音,轻到他可以假装没有,然后故作寻常地挥手告别。
漫天风雨,独下高楼。
雨水吹进他的眼睛。
太冷了。
洞穿骨髓的冷,冷得凌衣不得不从乱梦中醒来,雨甚至打湿了他身下的床单。他揉了揉眼睛,下意识蜷成一团,想将脸,将整个自己埋进柔软的被褥,永远躲藏。
几秒种后。
他翻开被子猛然坐起,尾巴快要竖到天上!
他他他,他怎么在这张床上?!
燕绝呢?!
他翻身就要下床,一双腿却拦住了去路。他抬头,与梦中的眼睛猝然对视。
淡褐色的桃花眼微弯,笑意盈盈,夹杂着苹果的香气:“梦到我了吗,凌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