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哥,你去哪?”
月魑长廊,两道迅疾的脚步声交汇,原本向前的凌衣猛然调转方向,跟在林折雪身后。身影一前一后,始终保持半步之差。
林折雪扭头,仍旧脚步匆忙向前:“去兰山的基地看看,那的机器出故障了。你今天的任务做完了,凌衣?”
“做完了。我能和林哥一起去吗?”
林折雪这下却停步,捧住他的脸,指尖滑过他眼下:“都有黑眼圈了,在家好好休息。”
“我不累。”凌衣急忙抓住对方衣角,目露祈求:“我想和林哥一起去。真的不可以吗?”
林折雪无奈发笑,尚未开口,慕容璟的笑声先一步响起:“凌衣长大了,还是这么黏林哥。”
“是啊,凌衣太喜欢我了,真叫人没办法……”林折雪故作无奈,眉眼间的炫耀溢出言语,但还是摸摸凌衣的脑袋,拒绝了:“你应该休息,凌衣。哥回来再陪你,好吗?”
凌衣的脑袋顺着手掌的力道低下去,闷闷道:“好……”
他长大了,但还和幼年一样的粘人,一样的乖巧。
就算不跟着林折雪去兰山,他依旧跟在对方身后,一直送到总部门口。
“回去吧,乖乖。”林折雪掐掐对方的脸,柔声哄道:“我很快就回来了。”
凌衣仰头期待地盯着他:“多久?”
“两个小时?”林折雪皱了下眉,又改口了;“我也说不准,不要等我,去睡觉吧。”
凌衣的眼睛暗淡几分,小声道:“真的不可以带我一起去吗……”
“你会累坏的,凌衣。”林折雪愈是无奈,那双眼睛愈是温柔:“好了,回去吧,我要赶快——”
“叮咚。”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几乎是瞬间,凌衣打开了手机,唇角溢出笑容。
被林折雪拒绝的落寞可怜一扫而光,只剩下亮晶晶的双眸专注地看向屏幕。
林折雪面色微凝。
眼底春色仿佛有一瞬冰冻,但下一秒就恢复如常,半侧的身体完全转回,面对凌衣:“怎么了?是谁呀?任务刚做完就开了提示音?”
“是我的朋友,因为设置了特别关注,所以静音了也会有提示。”凌衣兴奋解释,却没有抬头,仍盯着屏幕。直到屏幕被修长的五指覆盖。
凌衣自然地松开了手,林折雪拿过他的手机,只看了一眼,笑容罕见地锐利:“又是他呀,凌衣?”
凌衣眼底的亮光闪烁着变成了些微疑惑,不确定道:“是的……他是我的好朋友,林哥……”
林折雪没有理这句话。
因为他的视线,已经看见了更无法理解,难以接受的句子。
“你要让他当部长,凌衣?”他仍保持浅笑,眉头却高高蹙起。凌衣极少见他这幅样子,指尖开始泛凉。
“我觉得他可以……林哥哥……”他小声嗫嚅:“他很聪明,很会管理人。部长也不需要太强的武力值,对吧?”
他深深埋着头,却又忍不住抬起眼,期待被认同。
“你可怜他,是吗?”
但迎来的只是一句反问。
一句让凌衣心跳加速,头脑些许混乱的反问。他还没有想好如何回答,林折雪已经继续笑道:“他出身底层,无父无母,受人欺凌,的确很可怜。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现在风光无限,前途无量,有的是人崇拜恭维,以前的事,再不堪回首也永远过去了,你不用再帮他了。”
“……不是的。”
凌衣默了半晌,声音微弱,看向一旁:“我不是可怜他,林哥哥。我……”
声音低到尘埃里:“我喜欢他……”
他眸光低垂,全然没有注意,林折雪的脸色已是一片霜寒。
“我想和他一起工作,一起出任务,一起回家……如果您认为他真的不能当部长的话,也没关系。我可以和他同一个职位吗?我想和他搭档,就当月魑最基层的成员也——”
“他配吗?”
林折雪猝然打断他的声音,短短三个字,却砸的他脑海一片空白。
“他拿什么跟你搭档,凌衣?”林哥的嗓音依旧那般温柔缓慢,眸中流溢出的既似悲天悯人,又似嘲弄:“他底层的出身?他穷酸的见识?他在学校的一堆劣迹?还是他那个B级灵神?”
仿佛一个接一个闪光弹在脑海爆炸,炸得凌衣眼前都微微泛白了。他天旋地转,身体陡然泄力,似乎还是靠林折雪扶住肩膀,才堪堪没有倒地。
“我承认,他长得好看,脑子也很好,性格也不错……”林折雪的声音温和许多,将对方抱进怀里,安慰地轻拍脊背:“这样的人,玩玩就够了,凌衣。做完任务可以去找他,没事的时候也可以喊他一起吃个饭。节日送点礼物什么的也无妨……怎么能想着,一直和这种人在一起呢?”
“哪种人?”凌衣半张脸埋在林折雪肩头,沉郁的声音像是含着闷雷的云:“你怎么能这么说他,林哥?”
他反手抓住了林折雪的手腕,玫瑰缠住对方在屏幕上敲击的手指,将手机收回他的掌心。
“我也出身底层,连父母和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是哥告诉我,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为什么到燕绝这里,就不一样了,林哥?”他退后两步,挣离了对方的怀抱,五指似乎把手机攥碎,鲜血染红白玉般的手指:“他不穷酸,也没有劣迹。学校只想折磨我们取乐,是燕绝从他们手下救了很多学生!他很好,很厉害,和我完全不一样……他做什么都很厉害,除了灵神……如果您觉得灵神那么重要的话,我把我的灵神换给他好了!”
凌衣一口气说完,呼吸停住了。他从未对林折雪这么说过话,也从未……看到过林哥这般神色。
那双春光灿烂的眼睛,也会阴沉冷寂如青苔深潭。
他甚至……依稀感觉到了杀意。
“你再说一遍?”
“……”
按凌衣的胆子,他是绝不敢再说了。“对不起”已经涌到了他的喉头,惊慌的眼泪先一步掉了下来,张嘴,却是——
“我可以把灵神换给他……林哥……他只差,一,一个灵神……”
“你真是累坏了,凌衣。”
那双绿瞳居高临下地望来,白皙的指尖轻轻点上凌衣耳廓。和燕绝一样,林折雪的手也是凉的,似乎比燕绝的还要凉。
窒息的几秒间,林折雪只是帮他将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
“我教过你,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以自己变弱的代价去帮人。”碎发已经理好,指尖却仍未离开,反而延伸到了凌衣耳后,手掌笼罩在他的耳廓与后脑勺之间:“你为了他,要这么作践自己?”
凌衣微微偏过头,脱口而出:“我没有作践自己……我只是……”
他本已处在林折雪投下的阴影中,低着头,四周更加昏暗无光,连声音也渺茫逸散了:“我只是……觉得他不应该……”
“我知道。”林折雪微微笑道,轻抚两下凌衣的头:“凌衣从小到大,总是这样心软的孩子。可世上不公平的事,不值得的事太多了,凌衣……燕绝能走到这里,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
凌衣动了动唇,没有说话,反而愈加抿紧了。燕绝还可以做得更好的……只要……
一声轻笑,仿佛教堂的钟声敲响,天使的圣光落了下来。
“既然你这么相信他可以胜任,就带他过来吧。”
他不敢相信地抬起头,却见林哥微笑着,一如初见那天,春风扑面满怀:“让他先从基层做起,如果顺利通过我的考察,我也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林哥哥……”
凌衣刚刚止息的泪顿如泉涌,抱住对方:“你最好了,最喜欢你……你最好了……”
他太激动了,像童年时一样情不自禁地亲亲对方的脸。然而就是这一秒,他感到绷紧的肌肤……
以及胸口下,那缓慢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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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约好了去孤山亭上看日落。
凌衣前去赴约时,天色阴沉,乌云翻滚,已经很晚了。
还有一分钟就到约定的时间了,凌衣从没有这么晚到过。他的习惯是提前十分钟,如果是燕绝或者小闻,他甚至有时会提前半个小时。
因为另两人也常常早到一刻钟。
燕绝一定已经在上面了……
凌衣沉重地迈上最后一级木阶,凉风袭面,耀眼的金光直刺眼帘,他眯了一下眼,留在台阶上的左脚也迈入亭中,习惯了一路阴霾的视网膜终于勉强适应光明。
孤山亭正对的西方,太阳余晖仍存。即将落下的太阳顽抗着满城风雨,万里墨云被那浓烈的火彩甩开一鞭。其下长河横亘,犹如瑰丽玉带,划开视野尽头天与地的界限。
可想而知,要是天气好的时候上来,能看到多么壮丽的景色。难怪燕绝会专门叫他到这来。
可惜,今天天气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