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豹哥,还剩半瓶,有的是,有的是。”包围圈最边缘一个矮小的男人立刻上前,献宝似的递上一个皱巴巴的矿泉水瓶,瓶里晃荡着深黄色的液体。
豹哥如同拿着尚方宝剑一般,将瓶子耀武扬威地高高举起。
“不喝那个算了,你就该喝这个,这玩意和你这只老鼠最配!愣着干什么你们这群蠢猪?!把他的嘴扒开!”
“噗嗤——”
这次,少年先忍不住低头笑了。
他下一秒就抬起头,眼底荡漾着莫名的笑意,没有任何抗拒:“用不着,我爱喝……毕竟是你给的嘛。”
不等红毛有所反应,他相当自然地从对方手中拿过水瓶,拧开瓶盖,豪迈仰头。
液体灌入嘴中,少量从微微上扬的嘴角飞溅而出,闪烁着耀眼夕晖。
少年丢开瓶子,按住红毛的后脑勺,一吻覆了上去。
红毛早已目瞪口呆,嘴巴毫无防备地张着,能塞下一个鸡蛋。
少年凑近的时候,根本来不及闭嘴。
这一吻持续了三秒,随后便是惊天动地的鬼哭狼嚎。红毛大哭嚎叫着连滚带爬跑下楼梯,校服胸前一片黄渍,衣角仍在淋漓滴水,他跑了没两步脚下踩空,一头滚到了凌衣脚下,撞在走廊上,灰头土脸,头破血流。
“豹哥!不是……哈哈哈哈哈……豹哥你等等我!”
“卧槽豹哥——哈哈哈哈哈——豹哥你没事吧?”
他的跟班愣在原地,全程围观红毛滚下楼,后知后觉地跟上去,笑得东倒西歪。
小闻也捂住嘴,发出了很轻很轻的一声“噗”。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唯独少年慢慢放下了唇角。
那双眼睛,阴沉得快要结霜。
他恶狠狠地从嘴里撕下了一层膜,丢进垃圾桶,唇角被撕裂得鲜血淋漓,他也只是用袖子随手擦了,难以想象那粗糙如砂纸的布料重重压过伤口的酸爽。随后捡起红毛惊慌中扔下的饮料瓶,若无其事地走下台阶。
“嗯……可以用来插荷花。”
他自言自语着,从凌衣身旁走过。
“凌哥!来!我买到了!碧血!冰的!”
“我还买了动脉!也是冰的!还有常温的!都买了!”
“我买了糖!”
恰好,那四个男生也正爬上五楼,跑来。
少年与他们擦肩而过,略微侧头看了他们一眼。
不知是否是凌衣的错觉。
少年的目光扫过他时,隐约带着一丝厌恶。
因为,他袖手旁观吗?
他本来,是可以做些什么的……
“不要想了,凌衣,这里受欺负的人太多了。”小闻轻轻拉住他的手离开:“只要有成绩,就会好起来的……”
凌衣的心松动些许,跟着小闻向前走。小闻说得很对。他不就是因为在一班,所以大家不怎么欺负他吗?那少年有幅很聪明内秀的长相,明明行为疯癫,却给人格外理智的感觉……下次月考,应该就可以离开F班了吧?
只是因为没敢出手,因为讨厌自己的胆小,晚自习时,凌衣又经过了少年的班级。
他最讨厌的F班。
全校最昏暗,脏乱,乌烟瘴气的教室。同学嘻嘻哈哈,交谈打闹。唯有后排靠窗的角落,异常安静。
一张课桌像是隔离般放在那,没有同桌也没有前后座,离其他同学的座位都远一些。桌面也并非明黄,而是类似红黑的暗色。
桌角,却陡然立起晶莹剔透的水瓶。
那只是个很普通的塑料瓶,但被洗得太干净了,夕晖闪烁间竟恍若琉璃宫殿。宫殿里,供奉了两支荷花。
玉荷含羞欲放,粉红细腻的花瓣上闪烁着细碎的橘色光点,风吹过,仿佛在对转笔看花的少年轻轻点头。
少年的笔,转势微凝。
在他侧目看过来前一瞬,凌衣走过了窗口。
冰冷的墙壁紧贴着他烧红的脸。
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雷。
从那之后,他常常经过F班。
只是凑巧,只是顺路,只是刚好。
每次经过,无意识地侧头瞥上一眼。目光,总是恰巧落在那张桌子上。
他是有意去看的吗?或许是吧……因为想看花。他喜欢花,但又不舍得摘花。慕容不喜欢花,小闻不敢引人注目。
整栋教学楼都没有花,除了这间教室,这张桌子。
所以,他每次都想悄悄地看一眼。
有时候,瓶子里是荷花,有时候是蔷薇,有时候是石榴花……有时候,花瓣残缺不全……有时候又特别漂亮,怒放的生命力在余晖中招摇。
无论什么时候,少年总是把花插得错落有致。隔个几天,还会将瓶子换成玻璃瓶,给桌上铺了桌布。
凌衣下意识猜想,那些天,他是不是心情很好?但是,好像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是为什么开心呢?
偶尔,少年看上去心情也不好,因为没有换水……
冬天,天气阴沉,少年不会托腮看花,只是发呆地望着窗外……是不是担心,下暴雨的话怎么回宿舍?
有些天,值日生一直没有擦窗子……看见的画面灰蒙蒙的。
周一要检查,窗子透亮了。少年竟然换上了粉色的桌布……周一,心情也很好吗?
一天又一天。
每次经过那扇窗的时候,他会侧头飞快地看一眼。
每次都是很快很快的一眼而已。
是他人生仅有半秒的错轨。
是贯穿春秋的连绵日夜。
止于初夏。
感恩节前一天的傍晚,他第一次在这扇窗前停下。亮晶晶的玻璃方才擦过,所有人都被喊去操场开会准备明天的节日“庆典”,走廊阒然无声。
目光穿透玻璃上模糊的黑猫映像,他看见,瓶子倒下了。
玻璃瓶险险停留桌沿,水浸湿了打开的书页,花朵垂下头,花瓣散落一地,好几只苍蝇在桌椅上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