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纷飞有一个好处。
就是让燕绝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出宫殿,一路都没被人发现。
但也有个坏处。
虽说掩盖了燕绝的身形,但同时彻底掩盖了凌衣的身影。
四面八方都是一样的雪白,根据小鬼哭声只能推测出大致的位置,可跑到这里,来回转悠了三圈,燕绝也没看到一个人影,感受到任何生物的气息。
“小煤!!”
寒风怒号,雪越下越急,他的声音也不知道能传出多远。连续几次,毫无回音,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这里,已经非常靠近那道深渊了……
燕绝攥了攥拳,紧抿着唇,一声不吭地向深渊走去。离渊边尚有一米距离,已经感到那股强大的吸力。好在四周的雪花不受影响,并没有形成漩涡。否则,如果凌衣只是不慎靠近,也很可能被卷入其中……
那么,如果凌衣现在在深渊里面的话……大概率是自己主动进去的。
这可能吗?
燕绝低头蹙眉,凝神感受心脏中小鬼的哭声。明明位置没什么变化,随着他的不断靠近,哭声竟然越来越小了……
也就是说,凌衣是离他越来越远的,但没有越过深渊,也没有跑到其他地方去。
所以,平面位置没有变化。
那就是往下走了。
燕绝盯着脚下的雪地,粗硬的雪粒不断拍打脸颊和眉宇。他缓缓抬头,又看了一眼漆黑无底的深渊。
在哪个下面呢?
雪地,还是深渊?
燕绝没有纠结太久,闭上眼睛,往后退。遵从哭声,来回度量,终于停步,盯着脚下。
这块地的雪,似乎比其他地方薄一些。
但也可能单纯是地势的原因。燕绝不确定下面有没有人。如果没有,待会雪崩爆发的时候,他再跳到渊下去找。
随后,燕绝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出来得太急了,竟然什么东西都没带。
盯了几秒脚尖,鹅毛大雪仍旧源源不断地飘落下来,雪地越积越厚。没时间了。他双膝跪地,只能徒手挖掘。挖了两下,顿住了。
虽说滑雪的时候他就感受到了,脚下的雪地跟冰层一样,但这也硬得太离谱了!
羽毛般的雪花落地成冰,用手挖,手废了倒不要紧,关键是这得挖到什么时候?暴雪崩结束了他都挖不出一个坑!
燕绝跪在雪地上,愣了两秒,再次竭力喊道:“小煤!!出来!!”
“这里待会要发生暴雪崩,再不出来就是死路一条!!”
“小煤!!马上就要暴雪崩了!是真的!”
仍旧毫无回应。然而,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的,小鬼的哭声似乎变大了。
燕绝慢慢闭上眼,仰起头,听着哭声,唇间呼出一团白雾:“……凌衣。”
“我真是服了你了。”
回去拿东西已经来不及了,没有简单的阵法可以精确挖到地下的凌衣而不伤害对方,召唤亡灵需要他自己的身体,他的身体裹在余竹的皮里,要割开余竹的皮才能用回自己的身体——没有刀。
什么也没有。
除了,这具身体。
燕绝看向自己的手,指尖已经出了血,血珠缓慢地在指尖汇聚,摇摇欲坠,砸到雪地上。
手指,太钝了,也不够坚硬。
他需要更趁手的工具……
*
“哈啊……哈啊……”
凌衣有种不好的预感。
自从喝了燕绝的血后,他不仅一直反胃恶心,肩头和背部还异常沉重,总觉得像驮了什么东西一样……
现在,那玩意更重了。
他抬手捂住嘴唇,掩盖住呼吸声,心跳却在狭小的冰窟里震耳欲聋。
不……没关系……不用紧张。
那根绳子已经取掉了,燕绝和他身上都没有任何道具,燕绝就算发现他跑了,怎么可能知道他在哪?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知道也不要紧的。都躲到这里了,怎么可能还被找到?
不可能的……
就算找到,这里的冰层异常坚硬。燕绝想悄悄离开宫殿,肯定不会带什么铁锹之类挖土的东西。就算带了,一个人想挖到这么深,也需要很大力气,很多时间。
对,不可能的……
凌衣闭上眼,再次睁开,紧紧盯着手中鲜红的花朵。这是血染天牡丹,灵力无穷,能滋养阿怜的灵魄。现在,花瓣的光华已经减弱些许,但阿怜用吸取到的那些灵力刚在冰层中挖出了这个深坑,现在仍旧虚弱至极。
【主人……】即便如此,感受到凌衣的痛苦恐惧,它仍旧强撑精神开口:【不要害怕了……阿怜会……保护主人……】
“别说话了阿怜!我知道的,我相信你。别说话了……”凌衣急忙心道,让阿怜放心:“你专心吸收灵力就好了,没事的,我不是很害怕……”
说完,心跳似乎更激烈了。
他咽了口唾沫,低头捂住胸口。他从小就是个该死的胆小鬼……为什么偏偏碰上燕绝这样的疯子。换做别人,他都不会怕成这样。可是燕绝……他永远有种隐约的感觉,不管多么不可思议,燕绝还是可能会——
等一下。
什么声音?!
他猛然仰头,冰层刮花了鼻梁。血缓缓流到唇上,皎洁的天光一寸寸洒落眼睫。
照彻瞳仁。
那张熟悉的脸,和比脸更加熟悉的神情,深深映入视网膜中。
“燕……绝……”
听到他微不可闻的声音,燕绝停下了动作。撑着一截血迹斑斑的白骨,碎发上积雪抖落,气喘吁吁。满面鲜血,却也满面笑容。
一双冷到骨髓里的瞳孔,盯着他。几秒后,蛇一样的眼睛也泛起了浅笑:“等着我抱你出来吗,亲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