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衣真的没这么做。
是想着先从他这得知降雨的方法再杀他吗?还是和他一样,也想起了某种东西……
白塔。落日。两个人……
燕绝每爬一梯,都忍不住往上看一眼,心跳逐渐掩盖了呼吸,燕绝这才攥紧铁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低头,一路埋头爬到塔顶。霞光洒落,他抬手点唇,沾血画阵。阵成念咒,召唤亡灵。
脚下的法阵血光大放,所唤亡灵已来到此地。燕绝不再念咒,改为唱歌。时至今日他也不明白唱的是什么意思,但总之,这个调子能召唤人鱼族群,也能加强人鱼王后的力量……反正能加强活的,死了的应该也有点用处吧……
隆隆……
歌唱一半,头顶隐隐滚动雷声。
燕绝抬头,头顶的霞光似乎已有所减弱,莫名的湿冷气息混杂着若有似无的海腥味笼罩下来。他继续歌唱,目光却不知不觉飘向远方。西边,天空依旧耀眼灿烂。
橙黄的云朵和起伏的屋脊,像油画一样拓印在眼底……
不过,没有那天的好看。
那天的云霞瑰丽绚烂,像一场气势磅礴的歌剧。可惜,当时的他脑海混乱如精神病人,看见的云霞也如融化的彩色冰淇淋,搅成一团奶油水……
柔软而冰凉的唇瓣在自己嘴角慌张点过,就那么一下,迅如飞鸟,轻似云霞。
轰隆!!
雷声炸响,他反手抓住身后推他的那只手。
塔尖不过方寸之地,两人齐齐坠落。一道闪电劈在塔尖上,正是两人刚才站的位置。
风声呼啸。
在对视之前,燕绝抓着对方的手腕,将人紧紧搂进了怀里,不去看对方的表情,专注地看向头顶。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长时间的注视过天空了。
眼底的晚霞一点点被乌云蚕食,电光闪烁。砰的一声,后脑着地,视野陷入一片黑暗。
*
“亲爱的,这有什么好哭的?”
指尖温柔地一点点拭去对方泪珠——哪怕眼泪根本无法碰到,燕绝仍是轻声细语地安慰:“没事的,不要哭啦,海洋会回来的……”
“只要大家一起唱那首歌就好了,快去吧。”
小女孩的亡灵重重点头,啜泣着跑出屋外。
这已经不是最初那间寒酸偏僻的房子了。现在,燕绝是石墩子的贵客。
解开封印,招来阴云,又从高塔上掉下来,摔个半死不活的贵客。
虽然,十分钟前,他已经再次生龙活虎了。
这用掉了小七送他那盏护身铃的最后一次防护,也用掉了手套复制的最后一个技能,前者让他保了半条命,后者让他捡回了丢的半条命。
接下来,凌衣就会要他整条命了……
燕绝往后一仰,摔在床上,昏黄灯光在天花板上勾勒出死境芝兰的影子,窗外风声呜咽,歌声若有似无。
召唤人鱼亡灵降世,召唤渔民亡灵增强人鱼亡灵……该做的差不多都做了。这副本是用他通关过的副本改过来的,给了他很多讨巧的地方。加上他已有死神瞳和血阵术,在尸体充足的副本里实在不需要多做什么。
“贵客!您这边请!”
窗外响起随从殷勤的声音,燕绝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翻身,上床,盖被,歪头,扯下绷带,装虚弱。
听着脚步声逐渐靠近,他蓦然想起了一个很小时候听过的童话故事。
他现在好像假扮外婆的大灰狼。
啊……不对。他可不想吃掉凌衣,是凌衣想杀他……
嗯,他是外婆。
“大灰狼”轻轻推门而入,小猫耳朵探进床幔,单薄的身影在床边站定。犹豫了好久,低声道:“对不起,我没有买到巧克力……”
燕绝缓缓睁开眼睛,对方双手捧着一个精美的盒子,愧疚不安地看向他。
“这是一盒糖……老板说跟巧克力差不多……”
有一刹那,燕绝忽然觉得,自己努努力、卖卖惨,说不定凌衣不忍心下手的。
但是……不,这样没意思。
凌衣不忍心,他也犹豫不决。像一块裂开的牛轧糖,好似切不断,分不开,但又永远合不拢。
他受够这种不稳定的关系了。
“我要睡觉。”
他别过头,懒得看那盒糖,不愿多说地闭上眼。
“你不尝一下这个吗?”凌衣弱声问他,更小声地解释道:“可是这里的商店都没有巧克力……”
燕绝置之不理。
沉默在屋中发酵。
两人都等着动手。
房间里矿石钟滴答滴答,却迟迟走不到那一秒。
燕绝“吃力地”翻了个身,背对凌衣——这可是后背。
一个身受重伤,灵神破碎,毫无还手之力,毫无戒备之心的暗杀目标的,后背。
他在催凌衣动手。
“你生气了吗?”
可凌衣也转过身:“抱歉,再等我一下。”
脚步声离去,门关上了。燕绝难以置信地睁开眼。
……未免太可笑了?
一个果断推他下塔的人,现在在犹豫什么呢?“遗言”在凌衣心里就这么重要啊……巧克力本来就是他为了支开凌衣随口提的……现在这是干什么呢?
他是左侧身躺在床上,心跳震耳欲聋。一颗疑问拼命地要跳出来——
他会不会,不忍心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