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鬼市的入口,秋丞才真正知道荼漓为什么会带他来这里。
明明以地府的时间来算,他和荼漓离开这里还不到一个小时。
这里高楼林立,店铺繁多,五光十色,行人如织。
跟人间的繁华商业街几乎如出一辙。
若是毫不知情地置身此处,恐怕会以为自己真的回到了人间。
秋丞呆滞地站立着,注视着面前的景象久久未能回神。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荼漓又在为他煞费苦心。
荼漓在一旁含笑看着。
见秋丞实在是呆,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轻笑一声,“喂,回神了。”
秋丞这才回归意识,转头朝荼漓看去。
“前辈……”他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涌动着诸多复杂的情绪。
爱和感激交织在一起,催生出各种扭曲的欲望。
真想对眼前人做些什么。
荼漓看着他这般模样,故意往前凑近,就差脸贴着脸。
秋丞被弄得心头一晃,但到底还是稳住了。
他定定地注视着荼漓。
他嘴角勾起的笑容,总有各种让人心念神动的魅力。
荼漓盯着秋丞,勾起的笑带着引诱:“我说,你在鬼潮里,可以对我为所欲为,那现在你最想做什么?”
他声音低沉,却是准确地钻入了秋丞的耳膜里。
秋丞注视着荼漓的瞳孔微微睁大,以为陷在一场幻觉。
“前辈说的,是真的?”他还是不可置信。
但事实上,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已经在这份特殊给予的包容放纵下沸腾起来。
叫嚣着,对荼漓为所欲为。
做任何大逆不道的事情。
“是。”荼漓给了他笃定的回答。
这一个音节瞬间撞进秋丞心脏,砸出偌大的涟漪。
他一时激动得几乎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
秋丞垂眸,沉默了良久,才堪堪压下各种沸腾的情绪。
以期让自己像个正常人,不要过分唐突到荼漓。
“那我想牵前辈的手,可以吗?”他期待地问,眸光却是已然黑沉得如深潭漩涡。
荼漓不由挑眉:“就这?”
秋丞抿唇沉默,没有回答。
但却是已经伸出了手,牵起了荼漓的手腕,五指分开,穿.插.进.了荼漓的指缝里。
五指相扣。
攥紧。
“想这样。”秋丞嗓音微哑。
他抬眸看向荼漓,瞳孔黑亮得可怕。
荼漓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又起了逗弄对方的心思。
“啧,还以为可以更过分一点,用不用前辈教你?”他语气带着蛊惑。
秋丞却是垂下了眸,抿唇不言。
荼漓不由挑了挑眉,蓦地又凑近秋丞,似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秋丞心脏又是一跳,微微撇开脸,“前辈,安分点。”
闻言荼漓顿时就笑了,撤离开秋丞,不由打趣:“你这小子,怎么总能在不经意的时候逗人笑。”
秋丞不由抿了抿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走吧,带你四处逛逛。”荼漓倒也“听话”,真安分起来了。
他拉着秋丞往前走,一边开始介绍起鬼市来。
“其实我也很久没有来过鬼市,这条冗长繁华的商业街是仿照人间规划的,旨在让这些等待投胎的鬼魂迅速适应地府的生活。”荼漓向四周张扬着,也感觉新奇,“这么现代化的建筑,也是这十几年才建设的,鬼魂进了地府,喝了孟婆汤,被封印了前尘往事,大家都是零起点,有能耐的鬼魂,就开上了店铺,普通的鬼魂,就进厂打工赚钱,什么优势也没有的鬼魂,就只能指望家族人员祭祀时给的金银,不过如果连祭拜的人也没有,那活的也是相当惨了。”
这话听得秋丞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地府跟人间也是一样残酷。”他道。
荼漓不由笑了笑,却是摇了摇头,“地府的生活可纯粹多了,延伸出这么多东西,无非是进行有效的人员管理,这里没有姻缘家庭,鬼魂之间的交往也相对淡薄,省了不少人间会有的麻烦。”
秋丞想想也是,点了点头赞同。
两人走在鬼潮里,步伐放的很慢。
周围的鬼魂跟普通人类也没什么两样,都维持着死前的体面模样。
周边店铺,有卖吃的,有卖服装,还有各种娱乐设施。
热闹非凡。
大家或三三两两,或独自一人,刷着手机,聊着天。
像最普通的人间日。
仿佛还没有死。
见到这一番景象,秋丞发现自己对死亡的阴影释怀了许多。
哪怕最后没有得到荼漓的帮助,也无非是来此处走一遭。
而他并非正常死亡,来地府接受审判的时候,该还他的公道,该了结的因果,都不会缺席。
荼漓见秋丞又发呆,赶紧戳了戳他的肩膀。
秋丞回神,荼漓朝他笑了笑,伸手指了指不远处一栋奢华的高楼。
“看那栋楼,就是你们人间冥币上印的那个天地银行。”
秋丞依言看过去,打量着这栋灯华光彩的建筑,不由有些惊讶。
荼漓继续道:“人间亲人祭拜亡者的那些金银纸钱什么的,都会在这处银行里进行中转,按照汇率折合成地府的金额,直接打进鬼魂的卡里。”
说到这里,荼漓不由无奈地笑了笑,摇着头,“人间比较信奉烧的纸钱越多,死者亲人得到的越多,殊不知也就那样,还劳累咱们员工加班加点成社畜,怨声载道,就按照那个烧法,地府的通货膨胀没救了。”
这番话听得秋丞惊奇,同时也忍俊不禁。
“看来双方还是存在一定的信息壁垒。”
荼漓却是笑着再次摇了摇头,“人类图个心安罢了。”
秋丞无比赞同。
打量了四周一圈,秋丞忍不住问道:“这些鬼魂都被封印了前尘记忆,那每年中元节,鬼门大开,怎么还能找到自己家去?”
这是他突然想起来的一个问题。
荼漓回他:“鬼魂中元节回家省亲都是有定额的,不是谁都能回去,回到人间,封印会暂时失效。那些做法事召唤鬼魂问事儿的,就是卡这个bug,跟地府提交了相应的流程,就能把鬼魂暂时召回人间。”
“原来如此。”秋丞依旧觉得惊奇。
两人边走边聊。
路过感兴趣的门店,也会进去看看,找找乐子。
遗憾的是秋丞不能吃冥界的东西,少了一大半的乐趣。
好在荼漓对食物也是可有可无,对此没有过多纠结。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街末尾。
再繁华的街道也有尽头。
这里光线不及街道中心明亮,周围的建筑都隐没在黑暗里,跟漆黑的天色融为一体,像个巨大的怪兽。
秋丞看着眼前这一幕,眸色越发深重暗沉。
荼漓见逛到了尽头,没什么再逛下去的意思,便转头跟秋丞说回去了。
然而这时,五指相扣的手突然传来巨大的力道。
荼漓诧异,一时不防,直接被秋丞拽进了一个巷道里。
等回神的时候,已经被秋丞按在墙上,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来。
荼漓愣了愣,蓦地笑了。
“秋丞,出息了。”他道。
秋丞一手撑在荼漓身侧,一手抚摸上对方光滑细腻的脸颊,指尖眷恋地摩挲着。
他目光如炬地盯着荼漓,带着隐晦却又不容忽视的攻击性和侵略性,“前辈,是你说的可以对你为所欲为。”
荼漓不由挑眉,感受着秋丞在他脸颊作乱的温热指尖,“所以呢?”
不等他话说完,秋丞的吻已经印了上来。
柔软的唇瓣贴了上来,荼漓不由愣住一下。
紧接着由轻到重的吸吮从唇上传来,湿濡滚烫的舌尖在唇缝里来回舔舐,一次次试图撬开紧闭的牙关。
秋丞不急着探进去攻城掠池,等舔够了泛着甜意的唇瓣,才稍稍撤离。
他气息重了。
“我想吻前辈,所以前辈介意吗?”他眸光泛着兽性地垂眸看着荼漓。
荼漓被他这番先斩后奏的问话顿时逗笑了。
“你都吻了,还来找我补票?”他哼笑一声。
秋丞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还想对前辈做更多的事情。”他嗓音彻底哑了,带着显而易见的情.欲。
他朝荼漓蹭了蹭。
明目张胆地告诉他自己身体发生了什么变化。
“前辈,它不受控了,你管管它好不好?”
荼漓被这番大胆情.色的触碰弄得愣住一下,随即脸色泛红的成了他。
他只能无奈地笑开。
秋丞这家伙发起.情来,也是不遑多让。
年轻人还真是血气方刚。
荼漓轻笑出声,伸手掐了掐秋丞滑腻柔软的脸颊,“你简直是妖精,败给你了。”
秋丞按住荼漓在脸颊上掐弄的手,掌心包裹住温凉的手背,下意识偏了偏头,迷恋地贴在荼漓的掌心里。
他目光深沉地看向荼漓,缓缓开口:“明明妖精是前辈,是你引诱了我,拿走了我的心。”
荼漓顿时温柔了嘴角,伸手一把拉过秋丞,将他抱入怀中,彼此身体紧贴着,单手搂着他的肩背。
秋丞不由愣住一瞬。
胸前是躯体灼热的温度,以及一颗跳的略微有些凌乱的心。
“秋丞。”他只听荼漓轻声喊,“我没有引诱你,是你不要命地闯入了冥界渡口,打破了我千百年一成不变的生活。”
这话骤然炸响在秋丞耳边,让他瞳孔猛然瞪大。
他似乎听到了一句荼漓深藏腹地的剖白。
他一时愣住。
荼漓却只是越发搂紧了他。
“回家吧,这里虽然刺激,但我可不想成为明天地府新闻的头条。”两人相拥过了许久,荼漓才笑着开口。
秋丞回神,瞬间无奈地笑了。
他垂下头颅,窝在荼漓的颈窝。
“前辈,你让我该拿你怎么办。”
荼漓无声地笑了笑,只是侧头凑近,轻轻吻了吻秋丞泛着红温的耳尖。
.
冥界渡口的时间过的慢。
但转眼,秋丞还是在这里呆了将近三年。
这漫长的时间里,秋丞总算体会到了冥界渡口没有时间流逝的概念。
因为他的容貌几乎没有变过。
但遗憾的是,身体还是在不可控地衰弱。
哪怕有荼漓的茶水进行延缓。
似乎也无济于事了。
但秋丞对待生死已经变得坦然。
他只用确保,死后变为鬼魂,依旧能陪伴在荼漓身侧,受他驱使,深爱着他。
这天秋丞喝完茶水,准备进行短暂休息。
却是被荼漓喊住,说要交代给他一个任务。
秋丞有些讶异。
但见荼漓神情严肃,也不由得打起精神来。
“前辈,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尽力?”他沉声问。
荼漓走近他,没说话,只是把一个不大的卷轴递到他面前。
秋丞看过去,只见那卷轴十分眼熟,正是他带来冥界渡口的所谓的婚书。
他顿时心一跳,不解地看向荼漓。
一时间,秋丞竟是有些紧张起来。
“拿着,这个任务,跟这婚书有关。”
闻言秋丞更加揪紧了心脏。
他缓慢地伸手拿过了那卷婚书。
荼漓复又笑起来,却是道:“秋丞,你想不想活下去?”
这话让秋丞很是惊诧。
不过他很快就冷静下来。
“我想。”他紧紧注视着荼漓,坦诚道,“不过生死于我已经不重要,只要能陪在前辈身边,是生是死我都接受。”
闻言荼漓忍不住伸手弹了弹秋丞的脑袋,“你这鬼小子,刚来我冥界渡口的神气呢?”
秋丞不由抿唇沉默。
顿了顿,他才又道:“前辈不是说过,无法救我?”
荼漓倒也不否认,只是笑了笑,说道:“我确实无法违背现代神的职责,来救一个人类的性命,不过真要想救,也不是不行,只不过要做出一些牺牲。”
秋丞顿时震惊得瞪大了眼睛,随即整个人都急切起来。
“什么牺牲?我不要前辈牺牲救我,反正是人还是鬼你都允许我陪在你身边,这就足够了!”
他慌乱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扑过去一把抱住荼漓。
荼漓不由无奈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进行安抚。
“我自有分寸和计较,而且身为神也有自己的因果和劫难,我只是顺势而为。”
这话听得秋丞心脏一阵揪痛,丝毫没有被缓解焦躁情绪的感觉。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抱紧了荼漓。
荼漓叹息着轻笑一声,继续说道:“你拿着婚书,去冥界渡口的无冥崖,那里有一棵上万年的古树,你去给他施于养分,再在零点零分的时候,点燃婚书,向古树祈愿,而你做完这些,相当于拿到了特殊权限,我就可以继续救你。”
秋丞静静地听着,却十分抗拒去执行这个任务。
他沉默了许久。
“前辈,你到底要做出什么牺牲?”他追问。
荼漓却是摇了摇头,“天机不可泄露,我暂时无法回答你。”
这样的答案让秋丞心脏越发紧绷。
他放开荼漓,抓着他的肩膀,深深凝视着他。
“那你告诉我,有没有危险?”他越发地焦灼。
荼漓无奈地笑了笑,依旧摇了摇头,“这些我都不能说,你且做好该做的。”
秋丞瞬间咬紧了牙,一股无力猛然充斥向四肢百骸。
这件事若是绝对安全,又怎会是“天机不可泄露”。
但荼漓坚定,秋丞还是不得不执行了他交代的任务。
他可以拒绝让荼漓不救他,但他无法干涉荼漓去应验他的因果和劫难。
秋丞收拾好东西,带上婚书和施予古树的养分,便前往了无冥崖。
冥界渡口展眼看去,平坦得一望无际,并没有什么高山悬崖。
不过这都是假象。
冥河水看似无根,实则正来自于无冥崖。
这座高山就在大殿的身后方向,距离遥远,被一道结界完美地隐藏。
荼漓只将秋丞送到了结界外面。
秋丞深深地看了荼漓一眼,才不舍地转身踏入结界里。
很顺畅地穿行而过。
秋丞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郁郁葱葱的高山悬崖骤然出现在眼前,跟冥界渡口的荒凉孤寂截然不同。
这里似乎还有生机,自成一界。
在不远处,他看到了冥河的源头。
不断有枯萎的灵体投入冥河水中,与黑沉的水融为一体,往下游而去。
仿佛这样儿,才能逃脱这里的结界,拥抱外面的自由。
秋丞一时间看愣了。
过了好久,他才反应过来,继续往前走去。
他仰头往上看,似乎看到了最蓬勃生长的一棵树。
枝繁叶茂,苍翠庄严。
在云遮雾罩里,散发着别样的生机。
秋丞开始爬山。
他不由得担忧,他这副病躯到底能不能支撑他完成荼漓交代的任务。
不知过了多久。
反正准备的续命茶水只剩下最后一小瓶,秋丞才堪堪爬上了高耸的悬崖。
他累得感觉要原地死去。
但秋丞不敢懈怠,只能沉重地迈开酸疼的双腿,艰难地继续往前。
在越过一小个山坡后,他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隔着上百米,便已经被笼罩在巨大树冠的阴影下。
秋丞不由得停下了脚步,痴痴地注视着面前的这个庞然大物。
这棵树就长在危险的悬崖边。
粗大的黑褐色躯干威严屹立,巨大的枝叶顶盖无限地往悬崖四周延伸,周身是虚无缥缈的云雾,穿插在遒劲生机的枝叶里。
他像一位古老的神祇,在这极限之地高高在上地伫立。
悲悯众生地俯瞰着冥河渡口的方向。
秋丞下意识又迈开了步子。
上百米的距离在他仓促的脚步下,很快就走完。
他来到粗壮的树干下,抬头仰望。
一股震撼心灵的气势后知后觉地在周身涤荡开。
他往崖下俯瞰。
只见底下的景象在云雾遮掩中也看得分外清晰。
那座大殿就像一只小虫,渺小地伫立在宽阔的冥河水旁。
无数的小船像是凝聚的一盏盏灯火,在冥河水面绽放,绘成绚烂的彩带,消失在河水尽头。
这一幕极为震撼。
却也将整个冥界渡口的荒凉孤寂无限放大,犹如头顶始终挥散不去的昏黄的天。
秋丞再次呆愣住。
久久沉默。
直到又听到一次晚钟的声音,秋丞才回归意识。
也记起了他此行的任务。
秋丞卸下背包,在树根上坐下。
他喝下了最后一小瓶茶水。
养精蓄锐片刻,他开始行动起来,给古树施予养分。
要面面俱到,这也是个大工程。
CC提醒着秋丞时间。
终于在零点零分来临之前,秋丞做好了一切。
他再次倚靠在粗壮的树根上,拿出了荼漓递还给他的婚书。
他再次展开看了看,心情变得越发复杂。
时间来到零点零分。
秋丞按照荼漓吩咐,点燃了婚书。
就在婚书燃烧殆尽的瞬间。
这棵古树突然在昏黄的夜里,爆发出耀眼夺目的光彩。
秋丞瞬间就愣住了。
这光芒迅速淹没了他。
只见沉寂无波的苍翠古树,在顷刻间开出一朵朵绚丽荼蘼的白茶花来。
浓郁幽香的茶香瞬间扩散开来,不可阻挡地刺入敏感的鼻腔和脆弱的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