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时已然到了夜晚。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有点睡懵了,迷瞪着眼盯着黑色纱帘看了许久,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现在在哪里。思绪后知后觉回过潮来,想到若是妫夬发现我在他的床上,必然会更生气,我心中蓦地涌上一阵慌乱,便着急忙慌地准备下床。可还不待我一只脚迈下床,下一秒,外边儿便传来了妫夬与父王的声音。
我身体一僵,反应过来后赶紧钻回床榻之中,拼尽全力使了个隐藏气息的法术。
所幸慌乱间并未出错,我松了口气,藏在被窝之中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100
“阵法波动越来越厉害了,”父王揉了揉疲倦的眉心,本意是想揉散自己眉间愁绪,可在松开手的瞬间,他又无可避免地恢复了那副皱紧眉头的模样,“或许云真道长说得不错,他会害了整个龙族。”
“父王,”妫夬沉下声,“他并未做出任何实质性的举动。”
“一百年前你母亲也这么说,”父王冷冷注视着妫夬,“可后头是谁害死了你母亲。”
“母亲的死和他……”
“荒唐!”
父王震怒,猛地一拍桌起身,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妫夬,“你可是忘记了,我为何要将你同他剥离?”
“……儿臣不敢。”
“你不敢忘就好,”父王又坐回原地,喝了口水,冷声道:“整个龙族的厄运都因他而起。如今我让他一人承受龙族的厄运,也算是因果报应。”
妫夬垂下眼,没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父王便自顾自开着口:“待到换鳞阵法彻底成形,便将他即刻绞杀。只有这样,才能换得龙族一线生机。”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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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上天的确造化弄人。
比如此刻,我自己竟在与我的生身父亲谈论该如何谋杀我自己。
比如此刻,我原本不怎么好的耳朵竟然诡异地恢复了听觉,让我将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
待到殿外的两缕气息消失时,我怔怔看着手中的图画,半晌后,忽地痛痛快快地笑出声来。放任自己从床榻上滚下,摔得头破血流。
鲜血浸湿手上的纸页,将两个小人浸得血红。眼泪源源不断滚下,在小人指尖洇出一道长长的湿迹,彻彻底底将两个小人分离,割得血肉模糊。我面无表情地流淌着泪水,将漂亮的纸、我画的画一张一张撕毁,随后缓缓起身拿起蜡烛,将那堆我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念想。
烧得一干二净。
灰烬被风吹散,统统溅到了我的外衫。将那袭白衫溅得狼狈不堪。我垂着眼看着自己发白的青丝,半晌后,又抬眼望向镜中惨白的眼睫。许久后,蓦地将铜镜推倒在地,任由铜镜四分五裂、任由铜镜的碎片将我脆弱的肌肤割得血肉模糊。
我忽地发了疯一般撕扯着脸上的蓝鳞。我一块又一块撕下我的血肉,看着那处流淌出妖冶的蓝色,只觉无比可笑。
那张脸何时变得如此可笑?
可笑、可笑、可笑!
102
我终于再是经受不住,蓦地跌落在地,捧着脸崩溃大哭起来。
为什么要利用我?为什么宁愿相信一个虚无缥缈的预言,都不肯相信我?
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血肉至亲,竟然联合我自己,想杀死我?
我想不通,想不透。诚如一开始所说,我这辈子想不通的事情太多了。桩桩件件堆在一起,将我压得稀碎。像是此刻被摔得四分五裂的铜镜,它是我的缩影。于是我的命运在这一天,也彻彻底底和它变得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