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然变换姿势的小孩皱眉,很快就在被子下缩成一小团,但好在是没有醒。
——哄睡一个精疲力竭,情绪波动剧烈又归于稳定的小孩很容易。
至少对黑泽阵是这样。
少年给祂掖好被角,在白大褂的眼神示意下,跟在一直等在旁边一言不发的男人身后,一起绕去了隔壁办公室。
*
“初步认定是分离焦虑。”
野格,也就是宫野厚司端起桌角的苦咖啡,猛地灌下了一大口,打算借此熬过整个夜晚:“也许还有部分的‘雏鸟情节’。”
现在想想,这个名词还真是讽刺。
香槟现在的身体状态,根本离不开人照料,所以科研组特意安排了轮班,一天24小时随时监测。
另外的一部分人也没在闲着,现在正在另外的实验室由利口酒带着加班加点,紧锣密鼓的处理着香槟身上采集到的各种样本和数据。
“你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类似于‘抛弃’这种相似意思的话,比如不听话就不要你了,没人关心你,走了就再也不回来这种话?”
黑泽阵回想一下,实话实说:“说过,经常说——事实上是见面的每天都说。”
“香槟什么反应?”
“没什么特殊反应,和之前没说这种话的时候表现一样,都是像影子一样跟着。”
“之前有表现出来相关的症状吗?”
“比如说对和你分开这件事表现出过度的恐惧和焦虑,出现刻板行为例如咬指甲、拔羽毛/头发/鳞片,再见面的时候表现出过度的热情?”
“没……有过,”黑泽阵很快想起来,是在出水族馆任务之前刚发生过的事情,“祂做了点很过分的事情,我说不要祂了,当时出现了拔羽毛、过度关注、编头发和很明显的焦虑情绪——大概……”
训练营弄死神谷——水族馆执行任务——实验室被做实验。
黑泽阵惊觉,香槟的焦虑情绪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被处理,甚至反而在实验危急生命的前提下,更加被催化了。
所以旧疾加新伤,这次的反应才会那么严重。
“也就只有两个月的事情。”
野格知道,最近这一个月香槟都在实验室里寸步不离。
……看来大差不差。
“香槟本身是很冷漠的性格——这是生理水平决定的。”
野格吞下一口浓苦的咖啡液,霸道的味道瞬间侵蚀了他的味蕾,一直苦到舌根,带来几分掺着咖啡的苦涩与醇香的清醒。
“人类的脑是目前各界实验都公认的,最发达最复杂的器官,没有之一。”
“不论是从平均智力水平,基因稳定性,社会功能,养育方式,情绪……等等各方各面,人类之所以能站在食物链的最顶端,是有生理基础在支撑的。”
“而香槟分管‘情绪’部分的脑区,包括边缘系统,和同龄健康人类儿童的脑部CT图做对比,都有明显的简化和低迷。”
“根据目前的观察结果来看,祂只能产生‘喜怒哀惧’这一类简单情绪,对于愧疚、后悔、羞耻这一类感知极差——即使是前者,感觉阈限也明显高于人类。”
可惜就是现在组织的重点研究方向是在“攻破衰老,打破人类寿命极限”的方向,香槟只有一个,平时配合吃药身体都有些负担不过来,不然估计在脑科学研究方面应该也很有研究价值。
“虽然看起来祂的表情和一般人类无异,甚至泪腺也很发达,但事实上对于祂来说,‘表现出伤心’和‘实际感受到伤心’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所以你想说什么?”
黑泽阵已经开始对男人的长篇大论,喋喋不休而感到不耐烦了。
和我说这些想干什么?想要我可怜祂吗?
且不说这种多余的情感究竟是不是闲的,多做点任务就老实了——香槟不是亲口讲过,自己最讨厌被可怜了。
“我的意思是,别被香槟骗了,祂就是个没有人性,披着人皮的怪物。”
谁知道祂对黑泽阵这么热忱,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
上过一次当的野格知道是后者。
这点没有谁比差点家破人亡的自己更有话语权了:不论是妻子在病床上憔悴的病容,还是女儿肩膀上刺目的伤口,都在一次次地提醒着他曾经差点就失去了自己最爱的家人。
出于一点同病相怜的怜悯心,野格认为自己有义务提醒一下这个被香槟盯上的可怜的孩子,以防他少不更事被塞壬蒙骗,再走了宫野家的老路。
但是黑泽阵并不领情,随便“哦”了一声,就当是自己听见了的意思。
说的好像他不说,我之前就不知道一样。
黑泽阵对此反应平平,认为自己更需要热水澡、伤药、吃饭和休息:
“这里有淋浴间吗?伤药我可不可以用?有地方可以做饭吗?”
——一看就知道是完全没有听进去。
不过宫野厚司也没资格说什么,毕竟当初香槟对他们夫妻二人表现出来独一份的乖顺和依赖的时候,他们不也欣然接受了吗?
“淋浴间在病房里面的隔间,对面是小厨房,你需要什么药我打电话叫护士来给你送。”
就像是引诱人类是塞壬与生俱来的种族特性,与之相对的,被塞壬蛊惑也是人类与生俱来的种族弊病,抗拒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