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

……姑且算是“雨”吧。

夜空中猩红的满月淌下斑驳的血泪，淅淅沥沥的砸在飞鸟彻羽不断凄厉悲鸣的皮肤上，带来将他疼得眼前发黑的钝痛。

站在枯枝枝头的乌鸦整齐地排列着，堪比最专业的合唱团，嘶哑着嗓子，唱着那首晦气的童谣，七个孩子。

被鲜血浇灌的藤曼从骨缝里、鳞片间还有羽根处争先恐后地涌出来，缠绕成结，禁锢住因为疼痛而不断痉挛的身体，花刺从皮肤上划出浅浅的血痕。

幸好没从鼻子里面出来，飞鸟彻羽如是想到。

长在鼻子里也未免太难看了。

虽然现在这个样子也没能体面到哪里去：脖子以下爬满了坚韧的藤曼，带着尖刺的枝条勒进肉里，新鲜的血液从新鲜的伤口渗出……

藤曼是棺材，玫瑰像尸斑，乌鸦唱哀乐——这里像是我的坟墓。

紧闭的花苞汲取了充足的养分，一朵朵迫不及待地舒展开惨白的花冠，和塞壬纯白色的配色和旋，露出内里包裹着的花蕊——一颗滚圆的新鲜眼球，和塞壬空洞干瘪的眼眶遥遥相望。

就像是一朵花的生命被摁下了“快进”，花瓣飞速凋零，只留下一只孤零零的眼球，滚落进藤曼与藤曼间的缝隙里。

乌鸦飞下枝杈，衔起那只鎏金色的眼球，安回到它本该在的位置——飞鸟彻羽的左眼眶里，考虑到他现在行动不便，还很贴心地帮忙调整好了角度。

飞鸟彻羽眨眨眼睛，模糊的视野开始慢慢聚焦，一同清晰起来的，还有耳畔祂们嘈杂又惊恐的叫喊声，尖利到会对耳羽造成伤害，塞壬侧耳倾听，努力将每条声线从嘈杂的声浪中都完整地剥离出来：

【救我！救救我！你为什么不回来救我！】

【我不想死，我不能死，你凭什么！】

【你背叛了我们！叛徒！叛徒！】

还有隐秘在歇斯底里的情绪中，幽幽地叹息，说不清楚究竟是预言还是诅咒：

【像你这样的叛徒，应该被千刀万剐，万死不足惜！】

【香槟。】

飞鸟彻羽眨眨干涩的眼睛，幸好藤曼没有从靠近声带处钻出来，所以除了痛感之外并不影响说话。

原本挂在枝头将落不落的血水悄然滚下，被血液染红的眼球，在月光的照射下看起来像是泛着诡异红光的宝石。

——潘多拉。

We can be both of God and the Devil. Since we are trying to raise the dead against the stream of time.

我们既是上帝，又是恶魔，因为我们企图逆转时间的洪流，让死人复生。

“救不了。”

“你们不是都死了吗。”

*

又做噩梦了。

从那天逃出组织的实验室开始，飞鸟彻羽就开始反反复复地陷入这些怪诞又荒芜的梦魇，沉醉时身不由己，清醒时又无处寻踪。

身体被完完全全，一寸一寸撕裂的痛苦让飞鸟彻羽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身体，连呼吸都带着刺痛和血腥味。

不过好在这种状态并不会持续太久，就会像是大脑遗忘梦境一样，幻痛也很快就会被抛至脑后。

飞鸟彻羽状态不佳，但也没有失了警惕：松开遮在眼前充当眼罩的耳羽，顶着塞壬那张好看到瘆人的脸，一双鸳鸯眼左金右蓝，死死盯住某个趁着自己入睡，用眼神警告未经允许就打破正常社交距离的家伙。

小平头！想干什么？

风见裕也讪讪地放下了手里，准备披给他的外套，重新坐回到自己的驾驶座上，掏出手机反反复复地刷新着自己的收信界面，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

降谷先生，快救命啊！

飞鸟彻羽已经两整天没合眼了，没兴趣和小平头扯东扯西，重新靠在靠椅上闭目养神，风见裕也借着后视镜的掩护，偷偷用余光观察着塞壬那张鬼斧神工的脸，耳羽折过来，压住塞壬挺翘的睫毛。

塞壬隶属于警察厅-警备局-异常处理课-特别行动组，是专门负责处理境内各种魔法相关犯罪的特殊部门，同样也负责对接某位同降谷先生一起潜入组织的“同事”。

处理犯罪组织怎么看也不像是异常处理课应该负责的工作，具小道消息称，塞壬是自己提交了申请抽调过来。

异常处理课那边实在缺人手，扣着不肯放人，但是塞壬自己又实在坚持，双方协商的结果就是由塞壬兼任联络人的工作。

就比如说是现在，组织的某个叛徒窃取并打算倒卖了一份数据，他们的工作就是尽可能赶在组织追回之前截胡，拿到这份文件。

虽然平时共事，总免不了抬头不见低头见，塞壬也一样不讲同事情谊，从内而外，表里如一地散发出一股“公事公办”的味道。

“阿纳托里·米哈伊尔维奇·拉斯柯尔尼科夫，我的名字。”

带着西伯利亚雪原刺骨凛冽的飓风和暴雪，还有一点若有似无的白桦木的味道——不是一个应该属于塞壬的名字。

第一次联合行动的时候，塞壬坐在窗口，尺寸夸张又华丽的鱼尾就垂下来，抬起眼眸，看着对面强装镇定的男人。

风见裕也从此悟到了两件事：

首先，塞壬大概职务不低，具体什么水平不清楚，但是带队的样子看起来不比降谷先生差。

其次，塞壬大概是长寿的种族，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塞壬就保持着这副样子，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

就好像是由时间的长河判处流放，被剥夺了正常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