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起身就走,不曾想一只手猛地抓住他的脚腕。
所有人都惊诧地看过去。
林霈醒了。
他半睁着眼,声音嘶哑,艰难且虚弱地挤出几个字:
“不许你……这么……说……他……”
与此同时,沈榆白和陈四七肩并肩往回走。
小镇上的酒店,说是酒店,其实也就是提供餐饮服务的宾馆,离沈榆白家很近,快跑一点十分钟左右就能到。
街道两边的路灯亮着,微风拂过,吹得树叶刷刷作响,树影和人影被拉得很长。
陈四七沉默寡言,全组自闭top1,讨厌人情世故,非必要不交流不说话,按理来说这门“交易”怎么也轮不到他。
谁让他站的离门近呢,那么巧,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只好让他出马。
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终于决定以“嫂子你多大”起手,从年龄开始一点点搭建亲密关系。
没想到刚叫完嫂子,转头,恰好和沈榆白对视。
他看着那双清亮温和的眼睛,突然忘词,鬼使神差道:
“嫂子,你看我怎么样?”
第 6 章 睡觉
这话来得太莫名其妙,陈四七一出口就感觉不对,但说都说了,无法撤回,也只能将错就错。
幸运的是,沈榆白好像没有透过这句话看出他思想上的不纯粹,只是很温和的笑了下,认真回答:
“我还不是很了解你,不能非常全面地对你进行评价,但是就你送我回家这件事来说,我觉得你又贴心又绅士,是个很好的人。”
陈四七:“……”
罪恶感更强了。
哄骗别人的妻子出轨,破坏他正常的生活,即便这一切都是由他丈夫授意,小队也有小队的理由——但对沈榆白来说,欺骗就是欺骗。
从根源上来说,他丈夫才是最可恶的那个吧。
真想揭穿他丈夫的丑恶面孔。
他有一些积蓄,如果沈榆白愿意离开怪物和他走,他再多努力一些,保持他现在的生活水平应该不是问题。
当然,他并没有一定要当沈榆白丈夫的意思,当他的弟弟也很好。
但现在不是时候。
陈四七没有回话,闷头闷脑地走了一阵,直到把人送到楼下,看单元楼楼道的声控灯一盏盏向上亮起,又一盏盏熄灭,他才带着一腔莫名怅惘的情绪回酒店。
A308的氛围松弛很多。
一是林霈醒了,二是他没傻没疯精神正常,只是身体在挣扎时受了些伤,现在躺床上动弹不得。
见陈四七回来,他还艰难地把头转过去看,嘴唇蠕动。
陈四七看他这副要交代后事的样子,心想反正同事一场,还是体面一点好。
于是严肃地凑到林霈脑袋边。
林霈艰难道:“你别趁我受伤偷跑。”
陈四七:“……我没有。”
林霈冷笑,咳了两声,“别装,你左脸写着思,右脸写着春,当谁瞎子看不到?”
陈四七皱眉,没再和他争论,转而去找方斌汇报情况。
方斌早让其他队员去休息,现在屋里就剩他们仨,他坐在窗边椅子上,手里捏着沈榆白给他的那盒药,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陈四七说他平安无事,周围没看出有任何异常,方斌的眉头皱了下,又缓缓展开。
“你明天跟我一组探索。”方斌把药盒揣兜,“不要落单。”
陈四七不明所以,只好点头。
方斌:“休息去吧。”
陈四七也累了,倒床上就睡。
方斌没睡,他打开手机,开始编辑今天的任务日记,把所有发现和尚未解决的疑点写在上面。
列了好几条,他看了一阵,把最后那条标红。
——被怪物豢养着,与世隔绝的沈榆白,真像他表现的那么天真无邪、一无所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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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榆白的一天要从一个落在额角的早安吻开始。
他十三岁和赵羿网恋,十六岁背着家族偷偷和他领证结婚,二十一岁离家出走背井离乡千里迢迢地跑到人生地不熟的陌生城市,按照两人的约定,来找他同居。
当时黑夜时期刚刚开始,怪物泛滥,各个城市的居民携家带口,跟着军队一起被送到各大基地。
而P镇作为最先沦陷失守的那一批城市,竟然出乎意料地安静。
沈榆白孤身一人行走在死寂的城市中,走了两天,终于抵达赵羿和他说过的、已经装修好的甜蜜小屋。
小屋里没有老公,只有一颗巨大而鲜活的肉茧。
像一颗快被撑爆的心脏,挤挤挨挨地填满了整个房间。
肉茧的部分表面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模模糊糊的人影。
沈榆白震惊一瞬,很快做出判断,用刀子一层层把肉茧剖开,终于救出他的丈夫。
在他的精心照料下,丈夫苏醒。
但他失去了所有记忆,行为举止也变得陌生古怪,像一个没经过任何社会教育的白板。
沈榆白花了十分钟接受现实,用一年时间训练,让他变成之前的样子。
而早安吻也是他和丈夫面基前的约定之一,自从赵羿学会亲吻后,之后的632天都未曾停止。
沈榆白窝在赵羿的怀里,被闹铃闹醒,他半梦半醒地抬头,等赵羿吻他。
却被赵羿推开。
沈榆白慢慢睁开眼。
晨光熹微,从窗帘缝隙中刺出一线光,这光正好落在沈榆白脸上,他皱眉挡了下,下一秒,光线消失,已经飞快穿完衣服的赵羿把窗帘拉得严丝合缝。
沈榆白陷在柔软的床榻中,露出的白皙脖颈、肩膀和锁骨还有凌晨激烈过的痕迹,两人在爱意中抵死缠绵,疯狂至灵魂亦有交融的错觉,直到双方都力竭才沉沉睡去。
赵羿应该是很爱他的。
沈榆白的眼睛追随着赵羿,看他打好领带,看他系好皮带扣,看他跟自己说“我去上班”,看他反手关上卧室门,随后是“砰”,大门关上,再听不到任何动静。
过了一会,沈榆白把被子往上提了提,遮住自己的小半张脸。
眼睫微颤,眼神迷茫。
……今天没有早安吻。
第 7 章 上班
沈榆白躺了一阵,才慢吞吞地起床。
只是少了一个亲亲而已,明天补回来就是了。
他应该通情达理一些。
丈夫的公司不知道在忙什么,这一个月以来经常加班,一回家就累得瘫倒,睡得昏天暗地,打都打不醒。
只有这两天还算清闲,特意请假回来陪他。
等忙完就好了吧。
沈榆白这样安慰自己。
遛狗、喂猫,把家里这两个小东西打理好后,沈榆白骑着自行车,慢慢悠悠地去花房。
花房是他老公给他开的。
他没上过正经学,会的东西也上不到台面,更悲剧的是他还是个黑户,不能用自己原本的身份,要是让家里人发现他还活着,他倒是没什么,赵羿一定会被弄死。
而丈夫也很清楚他的处境,两人再三商量后,决定以沈榆白的兴趣为主,养点花花草草,做点小生意,清闲自在。
今天来晚半个小时,离老远就看见花房门口零零散散站着几个穿着黑西装的人。
被黑色西装簇拥在中间的,是个和沈榆白差不多大的年轻人。
他继承了他父亲的浅金发色和蓝眼睛,身材高挑挺拔,眉眼看着也和他爸很像,英朗俊挺,但稚气很多。
沈榆白认识他,先前失手打死的黑狼帮头目就是他爸。
看他这模样,应该是上位成功了吧。
沈榆白车头一拐,要走。
走了没多远,有人来电,沈榆□□神挣扎数秒,接通。
“小白,别怕。”那人低笑,“你帮我弄死我父亲,我还没好好谢你。回来,请你吃饭。”
沈榆白怂怂:“不客气少爷,我不饿。”
“也不是什么人都配和我共餐,机会只有一次,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感觉到有人在追,沈榆白骑车的速度慢了很多。
毕竟还要在这个小镇生活,一直放着这个大麻烦不解决也不是个事。
还好来找他的是普林斯,而不是司法人员。
听他这意思,事情好像还有回转的余地。
一辆黑色吉普跟了上来,和沈榆白自行车的速度保持同频。
车窗摇下,普林斯对沈榆白笑了下,手机里有些失真的男声和现实中的声音同时响起。
“怎么样?想好了吗?”
沈榆白挂了电话,转头看普林斯,发现他好像真不准备复仇后,点了点头。
自行车被普林斯手下带走送回,沈榆白上车,车上坐着的都是五大三粗一拳能打死三个他的大块头,他被夹在中间,和鹌鹑没区别。
如果不是心理素质够硬,他现在就该瑟瑟发抖了。
沈榆白贴着车门,扭头看迅速掠过的风景,车窗倒映着旁边的普林斯,他那双天空一样纯粹的蓝色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沈榆白的目光在玻璃上和普林斯对了一下,又飞快错开。
他之前当过普林斯的小提琴老师,公事公办算不上多熟悉,被他父亲拉到书房里亲时还不小心被他看见过,实在尴尬。
他觉得尴尬,普林斯不觉得。
那一眼像是触发了普林斯的某种被动,他飞快地往沈榆白的方向移动,黏上了,两人肩挨着肩,腿并着腿,沈榆白被他挤得受不了,用手肘不轻不重地肘他,想把人肘远一些。
普林斯顺势握住他的小臂,强硬地握住他的手,把他攥紧的手指一点点推开,最后心满意足地和他五指交扣,又凑到沈榆白耳边,轻声说:
“你的丈夫这段时间不会回来,老师,要不要来我家住?”
第 8 章 约会
比起被骚扰的自己,沈榆白更在乎他的丈夫。
他的丈夫是个特别老实的人,对于这种违法乱纪的犯罪分子根本毫无招架之力,就算他们对赵奕做点什么,赵羿也无从反击。
普林斯比他父亲要无耻许多,竟然拿赵奕威胁他。
可恶。
普林斯仔细留意着沈榆白的表情,见他一副要杀人的表情,忍不住嗤笑,一边眉毛挑起,顽劣地用指腹刮了下沈榆白的侧脸。
“放心,我不会对你丈夫做什么,他不会死,也不会受伤。”很微妙的顿了下,又说:“我喜欢偷情,你懂吗?”
沈榆白:“……”
沈榆白闭眼。
很难懂。
先前教他小提琴的时候怎么没发现他是个变态。
还是说,黑狼帮被人诅咒过,只要坐上首领的位置,就会变成这种家伙?
普林斯之后没再做多么出格的举动,好像他在车里的冒昧只是突发恶疾、人格分裂之类的。
说请他吃饭,就只是吃饭。
餐厅的所有窗帘都被拉上,早上十点的太阳被挡在玻璃之外,餐桌上摆放着很有氛围感的烛台,三只蜡烛点燃,光线昏暗暧昧,乐队演奏着舒缓的曲目,整个餐厅空无一人,只为他们两个服务。
大早上的带他来吃烛光晚餐。
精彩。浪漫死了。哈哈。
在普林斯炙热的目光下,沈榆白飞快地消灭一道道菜品,行为举止尽量粗俗无礼,破坏气氛。
最后一道甜点下肚,沈榆白放下刀叉,“很美味的饭菜,感谢招待,我可以走了吗?”
普林斯叹气,脸上摆出很夸张的难过。
“为什么这么怕我?明明我还没对你做什么。”
普林斯勾了勾手指,旁边侍立等待的手下凑了过来,从怀中掏出一小包药。
他对着沈榆白晃了晃药包,开封,当着沈榆白的面,把药粉下进金黄色的香槟中。
淡粉色的粉末入水即化,落入酒液后呈现出流星的效果,等药完全溶解于水中,普林斯将酒杯一推,推到沈榆白跟前。
“请。”普林斯很诚实,“这是技术部新研发出来的好东西,只要一点点,就可以让贞洁的圣女变成人尽可夫的……”
最后那两个字还没说出口,拎着酒杯的沈榆白已经站到了他身边,他仰头追随着沈榆白的身影,看沈榆白没什么表情地将那杯香槟从他头顶兜头浇下。
旁边的手下立刻要冲过来制服沈榆白,普林斯抬手,那人啧了声,定在原地。
沈榆白放下空杯,修长的手指捧起普林斯下巴,用餐巾不紧不慢地擦掉他脸上的酒液。
普林斯很享受地眯起眼睛,“老师,我的衣服也脏了,怎么办?”
“如果我没记错,你应该是个成年人了。”沈榆白把用过的餐巾往他身上随便一丢,“这种事也要人教吗?”
“不是请教,是暗示。陪我去换衣服好不好?”
“不好。”
普林斯想去拉沈榆白的手,被沈榆白不着痕迹地躲过,冷淡道:“我还有事,普林斯,让人送我回去。”
气氛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面对当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新一任帮派老大,沈榆白拒绝得很果断,好像根本没把眼前这人放在眼里,又或者他底牌够多,无所畏惧。
——并非如此。
沈榆白只是单纯没招了。
丈夫苏醒后,原本居住在这个小镇的居民陆陆续续地搬回来,不到一个月就完成了城镇重建,一切如常。
唯一不太正常的是民风。
沈榆白一上街就会被陌生人亲。
沈榆白一上街就会被很多、很多、很多陌生人亲。
买菜,形形色色的人挤挤挨挨地围过来,脸上没有表情,动作统一僵硬,像是未安装情绪模板的劣质机器,固执地执行单一指令。
他们应该智商不高,沈榆白随便做点什么就能把他们糊弄过去,生活也能勉强维持下去。
后来这些人慢慢消失,新出现的居民不会再做这么冒昧的举动。
但随着时间推移,好转没多久的情况就越发恶劣,尤其是这个月。
沈榆白接触过的,包括邻居、顾客和朋友在内的所有人,全都变得很有攻击性。
他们会在丈夫出门晚归的每一天,以各种理由靠近他,勾引他,甚至强制他。
晾在阳台的贴身衣物总是不翼而飞;半夜床底窸窸窣窣,低头一看竟然藏了两三个人;出门必备防身道具以免被迷晕拖走……
被他爆头并处理掉的上一任黑狼帮头领,并不是沈榆白在这个小镇动手弄死的第一个人。
沈榆白的愿望很简单。
他要和丈夫甜甜蜜蜜白头偕老。
等积蓄再多一些,或许可以领养一个小孩子。
他和丈夫的人生中可以有挫折,比如可以被治愈的病痛、努努力就可以偿还的贷款、并不影响夫妻感情的小打小闹。
但绝对不包括出轨和背叛。
任何扰乱他日常生活的事情都是不该发生的,需要修正、整改。
普林斯没开口的这七八秒,沈榆白已经在考虑要用什么办法不留痕迹地处理他了。
“别一副要杀了我的样子。”普林斯突然笑起来,起身后低头亲昵地在沈榆白的侧脸吻了一吻,有些委屈道:
“我只是想和你亲近,也许用错了方法,你会原谅我吧。老师?”
沈榆白无动于衷,“送我回去。”
这次普林斯没再和他拉扯,无趣地扯了扯嘴角,背过身,挥挥手,让手下送他走。
然后踱步到窗边,撩开窗帘,居高临下的看沈榆白上车。
“为什么不继续?你怂了?”
一个染着红头发的男人走上前来嘲讽道:“你不敢做,还是不忍心?”
红毛提出质疑,一旦有了宣泄的口子,其他人也就纷纷跟上,说的话一句比一句尖锐难听。
“祂这次要睡好几天,你不趁现在和他□□,难道要等祂醒了继续钻床底吗!”
“等祂醒来又会诞生一批新的[——],它们比你更强大更智慧,你这种次劣的造物还有可能被他看到吗?”
“你上不上?你不上我上!利卡和傅斯承还有西面的那些人已经做好准备了,信不信只要老师下车,你就再没机会见到他了?”
“废物!窝囊废!废物!窝囊废!废物!”
“把老师带回来!带回来!带回来!”
它们的愤怒越发激昂,所有不满和质疑最后都转为异口同声的“带回来”,这声音渐渐趋同,最后变成一股诡异的声波,尖锐高亢的同时又低哑凝厚,几乎让人无法分辨这音调的含义。
“嗡——”
自沈榆白出门就开始跟踪任务的陈四七恍惚一瞬,旁边的方斌察觉到他的异样,及时切断上菜时偷偷放在盘子底部的窃听设备终端,给他喂了片药。
这药还是先前沈榆白给他的,经过林霈的亲身实验可以确定,它能很好地缓解、治疗精神性攻击。
作用和成分暂且不知,方斌准备完成任务后再把药拿去送检。
现在要紧的还是任务。
方斌拍了拍两眼发直的陈四七,“还好吗?”
陈四七勉强回神,他忍着头晕擦掉鼻血,将刚刚听到的所有消息如实汇报。
方斌拧眉沉思。
这个小镇上的怪物,和他以往遇到的任何种类都不一样。
祂们……或者说它们,足够智慧,能模仿人类进行基本的日常生活,但模仿并非因为它们诞生了社会性的集群意识,这种“进化”的表现,仅为沈榆白的日常生活服务。
它们具有基本的原始欲望——和上一条的疑点相同,它们的原始欲望最终指向也都是沈榆白。
沈榆白。
方斌将这三个字含在唇齿间细细咀嚼,还未等想出个所以然,又听耳机另一边传来队员的声音。
“沈榆白所在的车辆发生车祸,驾驶位司机当场毙命,肇事者下车将沈榆白带到另一辆黑色多米林k3,车速很快,我方位置已经暴露,正在和他们周旋,还要继续跟踪吗,队长?”
方斌:“让三队和四队过去辅助,劫车,让李越一打先锋,一次到位。”
“是。”
另一头,李越一再次确认身上战备,一切准备无误后,对旁边的队员颔首,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小臂上的抓钩对准前面的黑车。
黑车左摇右摆似乎是有人正在争夺控制权,大约半分钟后变得平稳,看样子有一方已经胜出,是谁?
四个彪形大汉和相比之下纤细小巧的沈榆白,答案显而易见。
李越一脑海里飞快闪过那个在餐桌上抿唇笑得有些腼腆的漂亮男人,呼吸放缓凝神静气,抓钩飞速射出去。
他借着惯性甩到车顶,三队四队的增援很快,三辆车把黑车夹在中间,人多势众,这是一场百分百成功的救援——
李越一一手抠着车顶,一手把探视器顺着被子弹打碎的玻璃缝隙丢进车厢,方便他得知车厢内人员的座位情况,精准打击。
探视器启动,眼前出现监控画面。
四个男人的脖子被利落扭断后,身体用安全带固定,如果忽视他们反人类的头颅角度,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标准乘客。
只剩一个活人。
沈榆白。
李越一为自己的以貌取人沉默两秒,探头。
沈榆白右手的枪立刻对准他,不给他任何反应时间,冷漠地扣下板机。
咔哒。
枪卡壳了。
沈榆白面不改色地换弹、上膛,迟迟没等到他预想的攻击,这一次他终于看向车窗外的人。
沈榆白怔住,脸上出现放空的空白。
李越一与死神擦肩而过,后背刷地冒出一层白毛汗,他喉结微动,有点虚弱地朝沈榆白笑笑。
“记得我吗嫂子,昨天你还给我夹过菜,还夸我帅。”
沈榆白:“……”
沈榆白停车。
小队纷纷围了过来。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小队是在震惊沈榆白真人不露相竟有如此身手,沈榆白在头脑风暴,试图想出一个合理的理由,让他们相信这些人不是他杀的。
突然内讧?灵异现象?骨质疏松一扭头不小心把脑袋拧掉了?
呜,好离谱。
他想不出太好的说辞,越想越觉得心虚,没办法,只好拿出百分百的诚意,望着他们,双手合十,小幅度地拜了拜,可怜兮兮地祈祷:
“今天的事不要告诉我老公,拜托拜托。”
第 9 章 打电话
和沈榆白面对面的李越一受到冲击最大。
他不是gay,但这种时候竟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gay感。
他脸上发烫,还好人长得比较黑,看的不太明显,“嫂子你放心,我们长青基地的人嘴最严了。”
另一边的方斌听着他们对话,无奈地叹了口气,在耳麦里说:“把通讯仪给沈榆白。”
沈榆白小心翼翼道:“你好?”
“沈先生,我觉得我们应该谈谈。”方斌有条不紊道:“关于您和您的丈夫,关于P镇,关于今天的袭击,有很多我们不太明白的事想要请教一下。”
沈榆白垂着眼睫安静地想了两秒,才下定决心,轻声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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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丈夫相识十年,结婚七年,同居两年。”
宽敞明亮的会客室,方斌和陈四七一个在沈榆白对面,一个在门口把风。
沈榆白捧着茶杯,慢慢回忆。
“我小时候被家里管得很严,不让谈恋爱,不让出去玩,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帮家里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活得很没意思。”
方斌打断他,“冒昧问一下,您是哪里人?”
沈榆白:“极乐城。”
方斌和陈四七对视,从对方的眼睛里找到了惊讶。
在“黑夜”到来之前,极乐城是当之无愧的经济中心,进城要验资,审查超严格,站在极乐大厦上随便高空掷物,轻轻松松就能砸死几个亿万富翁。
沈榆白的气质的确不同凡响,只是没想到他来头这么大。
方斌:“谢谢,继续。”
沈榆白喝了口茶,或许是想到开心的事,唇角勾起,眉眼变得柔和。
“我和我老公在网上认识。那天我做错事,被家里人狠狠罚了一顿,心情低落,在网上聊天室,他讲了很多笑话给我。”
“我觉得他是好人,他懂得比我多得多,从他的嘴里我知道了一个更有趣的世界。”
方斌在终端备忘录上敲敲打打:轻信、说谎(?)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我对他的依恋越来越深,最终决定在十六岁那年和他结婚。”
“我们没有见面,家里不允许我有特殊的亲密关系,所以我用了一点小手段——只要钱给够,黑市里的人总有办法解决你的问题。”
“我们……”沈榆白卡壳,眼珠往上看,表情和语言终于有了一丝正常的波动,“我们约好在同一个城市像正常人一样生活,我们一直在为此努力。”
“十八岁,我开始策划离家出走,二十一岁,家里出现混乱,我趁乱离开,前往我和他商量好的P镇……”
方斌抬头看他,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您还记得这几个节点的具体时间吗?”
“记得。”沈榆白流畅道:“2089年3月24日相识、2092年7月15日结婚、2097年见面。”
方斌眉头飞快地蹙了下,继续标注:
——常识错误(家庭原因?),时间锚点,记忆作伪不真实。
沈榆白很有眼力见,看他记完,又继续道:“见面那天发生了一些意外情况。”
终于到了最关键的部分,守在门口的陈四七都忍不住看过来。
沈榆白又喝了口茶,看着茶杯里自己晃荡的倒影,思绪逐渐回到两年前。
他和赵羿约好了线下见面,但结婚后因为各种原因,两人聊天不多,赵羿也没提过同居的事。
所有有关未来的美好畅享,基本在结婚前后完成。
所以他很忐忑。
他担心男朋友对他有所隐瞒,骗他,网上说得好听,和他搞纯爱,现实里孩子满地爬。
如果开门看到的是和谐快乐的一家三四五六口……
沈榆白用力攥拳,把那些不好的想法赶走,鼓起勇气敲门。
没人应声。
他莫名松了口气,下坠的心情好了一半,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用最原始的方法探听里面的声音。
他听到了吸满了油的海绵用手攥捏挤压的轻微嘎吱声。
不。
沈榆白又想到一个更贴切的比喻。
更像哥哥舔他时的声音。
黏腻,湿漉漉的。
老小区的安全设施实在不怎么样,沈榆白后退两步,蓄力,踹。
不过三下,门板轰然飞开,粉尘四散。
看到眼前的景象,沈榆白轻轻“啊”了一声。
墙壁、顶棚、地面,尽数覆盖着腻粉的肉质苔藓,无数形态狰狞的触手虬结缠,它们缓慢地蠕动、摩擦,发出湿腻的奇怪声响。
肉壁褶皱间藏着一只只光秃秃眼睛,在沈榆白闯进来的瞬间转动,冷冰冰的视线钉在他的身上。
而这一切都不及眼前的茧震撼。
粗壮触手与肉筋紧密缠绕,包裹着厚重浑浊的烂粉色胶质巨球。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被裹在其中,蜷曲着,像婴儿在母亲的子宫。
噗通、噗通——
在隐约的搏动中,沈榆白猛地冲进房间,掏出匕首一刀扎进肉球,整个房间剧烈震颤,高亢到人耳无法捕捉到尖叫荡开,沈榆白被冲击得留下鼻血,他忍着胸口和大脑几近炸裂的痛,一刀一刀,持续不断地往里捅。
肉球终于被他捅出个突破口,他丢了刀抓着那一点撕裂的肉,用力向两边拉扯——
哗啦!
一具烂泥似的肉被腥黄色的水冲了出来,瘫倒在沈榆白的脚边。
沈榆白往下看。
它是一个初具人形的怪胎,身体佝偻,皮还没来得及长,像扒了皮的老鼠,骨架支楞八翘地刺出,大概是头的位置长着稀疏毛发,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勉强能够称作是嘴的裂口。
它的足爪抠着沈榆白的小腿,一扭一扭,毛毛虫一样往他身上拱。
恶心、丑陋。
他的丈夫。
沈榆白温柔地把它抱起,爱怜地吻了吻它额头。
他的丈夫,需要一点帮助。
.
沈榆白说完后,下楼去看林霈,只剩陈四七和方斌的会客室陷入诡异的安静。
陈四七:“……”
方斌:“……”
陈四七:“……”
方斌:“……”
陈四七:“队长,怎么不说话。”
方斌:“……”
方斌有点头疼。
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赵羿的异常和沈榆白脱不了关系。
沈榆白误打误撞闯入怪物巢穴,把怪物当成自己老公,精心培养,再加上某种尚未探明的限制,以至于它不得不变成沈榆白想要的模样。
而这个限制,可能就是它给他们下达诡异绿帽指令的原因。
毫无疑问,“赵羿”的情况极其罕见,一个受困于某人而非某物的强大怪物,比基地内收容的同等级要危险得多。
沈榆白作为赵羿的牢笼,四面透风,并不结实,想要控制他以控制怪物,恐怕风险会非常大。
所以要谨慎考虑。
——发布任务的资本知不知道这里的情况?要找的守序者是不是这对夫妻?
他之前不想把这里的消息传出去,是因为他不太了解这里的情况,担心资本要求他们以身殉道,面对必死的困境依旧飞蛾扑火。
但现在他有了大致了解,让上级介入,不管是增员还是技术支持,都能缓解很多压力。
方斌飞快整理了这两天探索后得出的情报,准备打包发给上面。
试了两次,都没能成功。
方斌:“……”
范围内的通讯是允许的,范围外不行。
看来要让一部分人回去通风报信。
总之,先联系赵羿,和它聊一聊,看看能不能得到一个两全其美的结果。
方斌和陈四七下楼,下楼时简单地把自己想法和他说了下,陈四七没有反对。
酒店三楼,A308。
门没关,刚出电梯就听见里面的谈笑声,方斌进屋时,靠在床头打着绷带的林霈,正歪歪扭扭地往沈榆白身上倒。
方斌用力咳了声,林霈不情不愿地坐正了。
“沈先生……”
沈榆白笑着看他,“叫我小沈就好。”
方斌比沈榆白大六岁,这么叫确实不犯毛病,“小沈,能不能请你帮忙联系一下赵哥?我们这边找不到他。”
沈榆白点头说好,毕竟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当着几人的面给赵羿打电话。
等了一阵,等到即将自动挂断时,电话滴地一声接通了。
那边非常安静,赵羿的声音很哑,像是喉咙里有沙子,又干又涩。
“谁?”
不知道是不是嗓子坏了,他的语气和平时相比要冷漠很多。
沈榆白愣了下,关心道:“宝宝,你是不是生病了?嗓子怎么……”
“别烦我。”
通讯挂断了。
第 10 章 糖醋里脊
房间里本来还算轻松的氛围,在电话挂断后变得凝滞。
沈榆白看着手机屏幕。
手机壁纸是他和丈夫两个人的合照,他抱着猫,丈夫抱着他,旺财在右下角探头,咧着嘴像一只傻狗。
这张照片完全满足沈榆白对未来生活的想象,他很喜欢,一直用到现在。
……那时候的赵奕不会这样和他说话。
“嫂子。”陈四七突然出声,“你们离婚吧。”
沈榆白一怔,哭笑不得地看向陈四七,“他平时不这样,没关系的。”
陈四七倔驴一样抿着唇,明显不赞同沈榆白的观点。
林霈在旁边添乱,“赵哥可能是太忙了吧,虽然我不会因为工作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对我未来的伴侣发脾气,但世界上就是有这种人啊,人和人之间的性格不一样,四七你理解一下吧。”
陈四七皱眉,“不理解。”
林霈就等他这句呢,扭头看沈榆白,“哥哥你看他,没见过这么蠢的,真受不了。”
陈四七:“……你在干什么。”
沈榆白乐出声,“别欺负四七。”
林霈看沈榆白笑了,更来劲,恨不得使尽浑身解数,彰显极致的老公魅力,使沈榆白立刻移情别恋,和他携手步入婚姻殿堂,顺便亲个嘴什么的。
刚要发威就被方斌打断。
方斌:“小沈,P镇最近不太平,你丈夫又出差,你一个人在家太危险,要不要住到酒店来?离得近,我们也好照顾你。”
沈榆白直接拒绝,“不了,我不习惯睡在外面。”
陈四七语出惊人:“我去你家里睡也可以的。”
“你——”林霈本来想说你要不要脸,但余光看到沈榆白,不想给人留下坏印象,硬把那话咽回去,扯出僵硬的笑,“四七,这样不太礼貌吧。”
没想到,沈榆白沉思两秒,竟然同意了。
林霈倒吸一口凉气,立刻道:“我也去!哥哥我也要上你家住!”
沈榆白起身,意有所指地弹了下他打着石膏的左胳膊,“安心养伤。”
林霈目送两人离开,很不甘地问方斌:“队长,你就让他们俩这么走了?”
方斌给小队发消息,调了一半的人跟踪沈榆白,“不然呢。”
“咱们队里谁去不好,偏让陈四七去?”林霈说得有条有理的:“陈四七那人你也不是不知道,万一坏事了怎么办?到时候连带着我们也被沈榆白讨厌,那——”
方斌转眸看他,严肃道:“林霈,这是任务,你不要把私人情绪带到任务中。”
林霈不服,“好,那排除我的私人情绪,假设我不喜欢沈榆白,我和你说的理由也是成立的啊。”
方斌突然转了另一个话题:“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被重度精神污染吗?”
“昨天的事,我哪能不记得。”林霈莫名其妙道:“问这个干嘛?”
方斌:“那你还记得是谁救了你的命吗?”
林霈更莫名其妙了,“沈榆白啊,是他带药来的嘛。”
“是沈榆白,但不只是药的原因。”方斌叹气,“我怀疑你那天不是精神污染。”
林霈也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方斌的意思。
这个世界的怪物进化速度越来越快。
从一开始只被本能驱动,无法进行深度思考,到能够联合作战,和基地战斗人员打得有来有回,不过两年时间。
而最让人心惊的是,极少的一部分怪物,还进化出了超自然的能力。
但这种怪物太少,少到让人无从研究,只能搭建出大概模型。
附身就是异变能力的其中之一。
林霈缓慢说出自己的推测,“我……被利卡附身,利卡看沈榆白和陈四七一起走,想要跟过去,所以控制我疯狂自残。”
“那片药减弱了它对我的控制,弄死我需要更多时间,而现在更要紧的是跟在沈榆白和他身边的陈四七,它衡量过后只好先放弃我,从我身上出来,去找沈榆白。”
林霈思路越发明晰,“这么说的话,陈四七现在岂不是很危险?”
方斌:“是。”
林霈沉默一阵,又问:“那沈榆白呢?”
这话问得很模糊。
沈榆白什么?沈榆白也和陈四七一样身处危险之中?还是沈榆白也是危险的一环?
方斌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投向窗外。
残阳如血,夜幕降临。
但愿沈榆白是他们这边的人。
-
沈榆白喜欢做饭。
从买菜、处理食材到调味、出锅,甚至之后的洗碗清洁环节,他都觉得非常有趣。
尤其喜欢和别人一起做。
被方斌误解为P镇隐形大佬的沈榆白,此刻正穿着印有桃粉小心心的围裙,站在陈四七旁边,教他怎么做饭。
已经挂好糊的肉块下入锅中,油锅瞬间劈啪作响,油点飞溅,陈四七如临大敌,手持锅铲迅速后退的同时,把沈榆白护在身后。
等油锅看起来稳定一些后,才慢慢站回去。
他举着胳膊僵硬地去搅和里面已经定型的肉块,像废旧许久没上润滑的机器人。
沈榆白捏了捏他的上臂,硬如钢铁。
陈四七飞快地看了眼沈榆白,匆匆道:“对不起。”
沈榆白:“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陈四七:“……不知道。”
沈榆白笑了声,看他紧张得额角冒出一层汗,自然地抽了张纸,帮他擦。
陈四七喉结微动,低声道:“谢谢。”
“这么客气干嘛。”
沈榆白丢了纸,刚要再说点什么,手机响了,上面显示的备注是“老公”。
他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出去接电话。
陈四七这才真正地松了口气,动作流畅自然,至少看起来像个人。
他真没想到,沈榆白会和他挨得这么近。
近得能看到沈榆白脸上那三颗小痣。
怎么这么会长。
不仅长得好看,性格也很可爱。
会做饭,懂得又多,还特别能打架。
堪称完美的理想伴侣。
他今年十九,按照星联政府规定的十六岁成年来算,这个年纪的他应该是一个男人了。
男人可以处对象,可以结婚,可以和爱人生孩子。
在遇到沈榆白之前,陈四七从来没有谈恋爱的想法,满脑子都是赚钱买.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单身万岁。
但看到沈榆白,先前的念头一扫而空。
昨天晚上,沈榆白贴心地帮他按好扣子,嘎嘣,只那么一下,扣子扣紧,他的心也跟着紧了紧。
再次重申,他真的不是一定要当沈榆白的丈夫,也没有被他迷的团团转。
他只是觉得沈榆白很适合当妻子,他需要一个完美的丈夫。
就算不是绝对完美,也应该在及格线之上。
至少不是“赵羿”那种行为诡异没人性的怪物。
享受人家百分百的爱,还不知好歹,把沈榆白往外赶。
有病。
……沈榆白怎么还没回来?
电话要讲那么久吗。
油锅里的肉块炸的金黄酥脆,厨房里满是食物的香味,陈四七却嗅出一丝不寻常的味道,连忙关火,反手抽出后腰别的枪,上膛,小心翼翼地推门出去。
客厅?没有。卧室?没有。阳台?没有。
陈四七心脏碰碰直跳,他迅速冲向门口,开门的瞬间,头顶剧痛,他两眼一黑,倒了下去。
再睁眼,他看见沈榆白面对面坐在他怀里。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被缚在身后,沈榆白和他一个绑法,头抵着他颈窝,眼睛半睁,看起来不是很清醒。
黑黢黢的小房间,墙角放着一台极其古老的大屁股电视机,电视屏幕上闪烁雪花,噪点声细微,让人烦躁。
突然雪花一闪,屏幕黑下去,慢慢浮现出几个字。
——请与他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