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灵籁身形微晃,已如轻烟般无声蹲踞石碑之前。她不似云萝那般去辨识碑文,一双带着薄茧的手掌,沿着冰冷碑缘、凹陷的刻痕、乃至与基座衔接处最细微的缝隙,迅疾而无声地按压、摩挲、轻叩。
她的指尖感知着石质的微妙差异、尘灰的厚薄,甚至苔藓之下是否潜藏异常的凸起或凹陷。
云萝强抑心头惊涛,依样效仿。她压下对孤坟的本能惧意与黑暗的侵扰,目光如梳,细细筛过歪斜的石板、衰败的荒草、松软泥土上任何一丝不谐的痕迹。
她甚至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那坟冢深处,可有活物压抑的呜咽?可有凶徒行动的窸窣?
回应她的,唯有枯枝间夜风的呜咽,与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留意机关,”封灵籁头也未抬,声音低沉似冰,“石板下,草根里,或是不自然的缝隙。”
云萝依言,搜寻更细。她学着封灵籁,以脚尖小心试探坟包周遭泥土,感受脚下回馈的虚实。
突然,脚尖在一块紧挨石碑基座、半掩枯草的石板边缘,触到一丝微乎其微、却清晰无比的松动。
“阿姊!”云萝心头剧震,本能低呼,声音因激动与紧张而发颤,“这里!这块石板……能动!”
封灵籁动作骤停。她猛地抬头,目光如两道寒电,瞬间钉在云萝所指之处。
她舍弃石碑,几步已跨至石板前,毫不犹豫单膝点地,拂开枯草浮土,露出石板与基座间更清晰的缝隙。
她指尖疾探,精准插入缝隙,指腹敏锐感知着内里的结构与阻力。
“退!”她沉声低喝。
云萝依言急退两步,心悬嗓眼,双手死死攥紧了衣角。
封灵籁深吸一气,并非蛮力硬撬。她十指如扣,精准搭在石板边缘几个特定受力点上,先以巧劲左右微晃,感受内部机括的咬合松动,旋即,以玄妙角度与力道,猛地向斜下方一压一推!
“咔嗒——!”
一声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在死寂坟地骤然迸发,如同惊雷滚过云萝耳际,令她浑身汗毛倒竖!
紧接着,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呈现:孤坟侧面,紧靠石碑基座后方、一处布满苔藓枯藤的不起眼土壁,竟无声无息地向内凹陷、滑开。
泥土簌簌而落,露出一个半人高、黑黢黢的洞口。
一股比外界浓郁数倍、混杂着刺鼻土腥、腐朽霉烂以及一丝若有似无铁锈般血腥味的阴冷气流,猛地从洞中喷涌而出,扑面袭来。
洞口深不见底,宛如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贪婪吞噬着惨淡月光,只余下令人心悸的纯粹黑暗。
封灵籁立时闭息,身体绷如满弓之弦,锐利目光锁死幽深洞口,右手已无声按在腰间“斩万难”刀柄之上。
那刀鞘中的寒意,似乎也因这洞口而更盛几分。
真正的危险与谜底,就在这黑暗入口之后。
“随我入内,抑或在此等候?”她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
云萝心跳骤停。
在此等候?在这鬼影幢幢、寒风呜咽的乱葬岗?独自守着这如同鬼门关开启的洞口?
仅是想象,便令她几欲尖叫!
不!绝无可能!独留此地,比直面洞内未知更令她恐惧百倍!
然而,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浓重的血腥腐朽、凶徒可能近在咫尺的想象,亦让她浑身冰冷,双腿如灌重铅。
进去?内里是何光景?凶徒巢穴?尸骸如山?抑或更为可怖、超出认知之物?
云萝猛地抬头望向封灵籁。
月光勾勒出阿姊挺直如枪、仿佛能洞穿一切黑暗的背影。
这背影,曾无数次在危难中为她撑起一方天地,是她这世间唯一的倚靠与勇气的源泉。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散心头的冰冷恐惧——她岂能让阿姊独面无边黑暗?
死也不能!
“进……进去!”云萝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发颤,甚至带上哭腔,语气却异常斩钉截铁。
她几乎是咬着牙,强迫自己向前一步,站到封灵籁身侧稍后,身体因恐惧微抖,“我跟你进去!阿姊……莫丢下我!”
封灵籁未曾回头,但紧绷的唇角似有极细微的松动。她未回应云萝的依恋,只以行动表达认可。
手腕一翻,一支小巧火折已从怀中取出,沉稳一捻。
“噗”一声轻响,一点微弱却顽强的小火苗骤然跃起。
橘黄光芒如利刃撕开浓墨,瞬间驱散两人面前一方狭小的绝对黑暗。
火光跳跃,映亮封灵籁冷峻的侧脸与云萝苍白却写满决绝的面容,也照亮洞口附近湿滑、布满深色苔藓与诡异暗红水渍的洞壁。
那微光虽弱,却似黑暗汪洋中的孤舟,予云萝一丝微弱却至关重要的慰藉。
“紧随我后。一步不可落。屏息,凝神。所见所闻,无我号令,不得出声,不得妄动。遇险,立退我身后!”封灵籁语速极快,字字如钉,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