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石板路在混乱中震颤,她已踏着飞檐翘角,掠过摇摇欲坠的楼阁,在屋脊高墙间纵跃如飞。
云萝紧攥她衣袖,风声贯耳。
下方街道,逃难人群如蝼蚁涌动,推搡踩踏,哀鸿遍野。
她们却如逆流孤鸿,于毁灭中觅一线生机。
身后,徽墨城火光染红天际,黑烟翻卷如冤魂嘶吼;前方,夜色未褪,荒野苍茫,前路浸在青灰色的黎明里,蜿蜒如未干的血迹。
*
封灵籁攥紧云萝纤细的手腕,在窄巷浓重的阴影中疾行如风。
云萝素白的衣袂沾染了斑驳血渍与污浊泥泞,宛如一片被暴风雨蹂躏后打落的梨花,踉跄着勉强跟上封灵籁迅捷的脚步。
远处,士兵铁靴踏过石板的铿锵声响,如同催命的鼓点逼近。火把摇曳的光晕骤然在巷口一闪而过,如同窥伺的凶兽之瞳。
封灵籁手腕发力,将云萝拽进一条更幽暗的岔巷,后背紧贴冰冷潮湿的砖墙。一股浓烈到刺鼻的脂粉香混杂着陈年酒气扑面而来,几乎压过了城外飘来的焦土焦糊味。
三丈外,火把骤亮,清晰地映照出士兵枪尖上淋漓未干、犹自温热的暗红血渍。
“阿姊……”云萝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的衣摆不慎勾住了墙角一丛野蔷薇的枯硬利刺。
封灵籁头也未回,反手挥刀,寒光乍现即收,被勾住的衣摆连同那截枯枝无声断裂,飘落进巷底污秽浑浊的水沟。
恰在此时,拐角处传来一阵妇人刻意拔高、带着醉意的尖利笑声。
两盏褪色的红纱灯笼在风中摇晃不休,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块歪斜的匾额——“红柳巷”。
匾上金漆剥落殆尽,露出底下朽木,如同翻卷着鳞片、流着脓血的丑陋伤疤。
巷内深处,那股甜腻的脂粉气愈发浓重,与劣质酒浆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腥气纠缠在一起,令人作呕。
“进去!”封灵籁当机立断,手腕一送,将云萝推向巷内一扇雕着交颈鸳鸯、漆色斑驳的偏门。
云萝猝不及防,踉跄半步,绣鞋正踩上门边一滩散发着酸腐气的呕吐秽物。她惊得捂住嘴,抬眼便见门内阴影里,一个醉汉歪倒在地,脖颈处赫然插着半截染血的瓷片。
血沫随着他微弱的呼吸在喉间“咕嘟”作响。
云萝的惊叫尚未出口,一只冰冷的手已死死捂住她的口鼻,封灵籁不容分说,将她迅速拖入门内曲折幽暗的回廊。
琵琶声如泣如诉,陡然拔高,凄厉如刀,撕裂了回廊的沉闷。
封灵籁脚步微顿,目光如电扫过中庭天井。
几个穿着猩红战袄的军汉正粗鲁地按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妓子强行灌酒。
琥珀色的酒浆从女子被迫仰起的苍白下颌肆意流淌,滑过脖颈,没入锁骨下的阴影,在摇曳烛火下反射出黏腻的光泽。
封灵籁一手猛地按住云萝后颈逼她深深埋首,自己冰冷的视线却精准地锁定了那些军汉腰间——皆悬挂着镶银的制式腰牌。
那是赵家豢养私兵的标记!
“哎哟,两位姑娘……”一个穿着桃红撒金褙子的老鸨扭着水蛇腰迎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珠子却滴溜乱转,在两人染尘带血的衣摆和封灵籁腰间那柄隐透煞气的长刀上反复逡巡,精光闪烁。
“寻个清净地儿,避避风头。”封灵籁的声音压得极低,冷硬道。
她指尖一翻,一锭沉甸甸、黄澄澄的金元宝已无声无息滑入老鸨油腻的掌心。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老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被更深的贪婪取代,她五指猛地攥紧元宝,朝楼上最幽暗处努了努嘴,声音也压低了:“最里头,水云轩。今儿个城里翻了天,官爷们查得跟篦子似的紧,姑娘们千万……莫点灯,也别出声儿。”
通往二楼的木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每一步踏下,都像踩在朽木垂死的哀鸣上,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回廊幽深曲折,两侧紧闭的房门如同沉默的棺椁,偶尔泄出几声压抑的咳嗽或女子低低的啜泣,更添几分阴森。
楼下大堂,几个同样避祸、形貌粗豪的汉子闷头灌着劣酒,眼神却如鹰隼般警惕,死死扫视着门口和每一个角落。
窗扉缝隙间,一队披坚执锐的士兵持戈而过的影子被火光拉长,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锤,一下下敲在紧绷的心弦上。
水云轩不过是一间逼仄的斗室,一榻一几,陈设简陋得近乎寒酸,唯有一扇窄窗斜对着后巷。
封灵籁无声地推开一线窗缝,冰冷的风裹挟着垃圾的腐臭灌入,稍稍驱散了室内令人窒息的浊气。
她目光透过缝隙向下望去,巷子对面黑黢黢的高大院墙根下,赫然蜷缩着两个缩着脖子、身穿号衣的兵卒。
他们正就着水囊啃着硬邦邦的干粮,眼神却如钩子般,不时瞟向红柳巷那扇不起眼的后门。
“阿姊……”云萝挨着封灵籁在冰冷的竹榻边坐下,小手冰凉得没有一丝暖意,声音细弱发颤,“这里……能躲多久?”
她无助地望了望窗外兵卒模糊的身影,又仰头看向封灵籁沉静如深潭,却隐有寒芒流转的侧脸。
封灵籁未答。
只是微微侧首,将耳朵紧贴在斑驳脱落的板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