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了。”裴清宴睁开眼,“这毒下了至少半年,已经入骨了。江西的大夫救不了我。”
“那你就留在太原等死?”
裴清宴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槐树的枝叶。暮色渐浓,天边只剩一抹暗红。有一只鸟从枝叶间飞过去,叫了两声,飞远了。
“清沅,我这次来,不是让你带我走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是来看你的。看完了,我回去,你回去。该做的事,继续做。”
她的目光从枝叶间收回来,落在妹妹脸上。这么多年,她一直不敢仔细看。不敢看那双眼睛,不敢看那轮廓分明的唇,不敢看锁骨下方那颗小小的痣。因为每次看了,她就想留下来。想留下来,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就那么留在她身边。
但她不能。
裴清沅站在暮色里,看着姐姐瘦削的侧脸。那张脸上的每一寸她都熟悉——那道疤、那颗泪痣、那个因为常年咬着嘴唇而留下的浅浅齿痕。她每次想起姐姐,最先浮现在脑海里的,不是姐姐的脸,是姐姐的手。那双在烛光下批公文的手,那双替她擦眼泪的手,那双在她被噩梦惊醒时轻轻拍着她后背的手。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她有多想握住那双永远冰凉的手,把它焐热。
“姐姐。”裴清沅的声音哑了。
“嗯。”
“你答应过我,不死。”
“我记得。”
“你说话算话?”
裴清宴转过头,看着她。暮色中,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柔软。不是脆弱,是柔软——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被夕阳照出了形状。那目光里,有太多不能说的话。
她看了很久。久到风都停了。
然后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清沅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碎什么。指尖触到妹妹的颧骨,触到那湿润的皮肤,触到那只为她而流的泪。她没有急着收回去。就那么停在那里,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
清沅的脸是温热的。她的手是冰凉的。一冷一暖,像极了她们之间的距离——永远隔着一层,永远近在咫尺,又永远碰不到。
“我尽量。”她终于说。
裴清沅伸出手,握住了姐姐的手。不是握手腕,是十指相扣。她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姐姐的指缝间,一根一根地嵌进去,直到两个人的手紧紧贴在一起,没有一丝缝隙。姐姐的手指冰凉,她的温热。她想把自己所有的温度都渡过去。
裴清宴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了很久。她没有抽手,也没有回握。只是看着,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贵的东西,看一眼少一眼。
她知道,这一松手,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握住了。
“酉时了。”她说,“该走了。”
裴清沅没有松手。
“清沅。”
“……嗯。”
“松手。”
裴清沅慢慢松开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从无名指到中指,从中指到食指,从食指到拇指。每松开一根,她的心就像被剜掉一块。最后,两只手彻底分开了。空气中还残留着彼此的温度,但很快就散了。
裴清宴直起身,朝停车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江南的桃花,开得好吗?”
裴清沅愣了一下。她看着姐姐的背影,看着那微微塌下去的肩膀。
“好。今年开得特别早。”
裴清宴点了点头。
“替我多看几眼。”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如果回头,她就走不了了。
裴清沅站在槐树下,看着姐姐的背影越来越远。她想喊,想追,想扑上去抱住那个人,说“我不管什么江西,什么百姓,我只要你”。
但她没有。
因为她知道,姐姐不会让她这么做。
暮色四合,槐树的影子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夜色里。裴清沅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掌心里还残留着姐姐手指的触感——冰凉、瘦削、骨节分明。
她把那只手贴在胸口。
姐姐的手凉了一辈子。她多想把这只手焐热。
马车里,裴清宴靠着车壁,闭着眼。阿檀坐在旁边,手里拿着药瓶,不知道该不该递过去。
裴清宴没有咳。她只是闭着眼,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她的手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握着什么。
刚才清沅握住她的手时,她差一点就回握了。差一点。她想把那只温热的手攥紧,再也不松开。她想说:“带我走。去哪里都行。”
但她没有。
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清沅肩膀上扛着的东西,不比她少。她不能让清沅为了她,放下那些人、那些事。
“大娘子,”阿檀小心翼翼地说,“您的手……怎么还僵着?”
裴清宴睁开眼,缓缓把手收回去,收进袖子里。
“没什么。”
窗外,夜色沉沉。马车在官道上行驶,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裴清宴伸手摸了摸衣袋里的“凤鸣”剑和那枚刻着“宴”字的羊脂玉。剑鞘冰凉,玉温润,一冷一暖,像极了刚才清沅握着她的手。
清沅的手,好暖。
她闭上眼,把那温度锁在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