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暗桩送来的。说是一支从江南来的商队,在太原落脚的时候,有人把这包东西放在驿站,指名道姓要转交给您。”
裴清宴的手指微微一顿。她解开粗布,里面是一包用油纸裹着的茶叶。油纸上没有字,但她认得那种折法——清沅小时候帮她包东西,永远是这个折法,边角对齐,折痕笔直。
她拆开油纸,茶叶的香气扑面而来。是江南的新茶,今年的头采,嫩芽还带着绒毛。她在茶叶里翻了翻,找到了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茶可清心,望姐姐按时服药。”
裴清宴握着那张纸条,坐在案前,一动不动。
阿檀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裴清宴把纸条折好,收进衣袋里,和那块羊脂玉放在一起。她拿起那包茶,走到茶炉前,亲手舀水、烧火、煮茶。水开了,她把茶叶放进去,茶香弥漫了整个书房。
她端着一碗茶,站在窗前,慢慢喝着。
茶很香,带着一丝苦。咽下去之后,舌根有一点点回甘。
清沅,茶收到了。
药,我会按时吃的。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浮沉的茶叶,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那确实是笑。
阿檀在门口看见了,愣了一下,然后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那包茶,裴清宴喝了三天。每天只泡一点点,舍不得多放。茶叶喝完了,她把那张纸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折好,重新收进衣袋。
第四天,军府传来急报:朱温遣使联络契丹,欲南北夹击河东。李克用急召诸将议事,裴清宴放下茶碗,换了衣裳,赶赴军府。
帐中气氛凝重。朱温联合契丹的消息让所有人都觉得压力如山。裴清宴坐在末位,听着那些将领们七嘴八舌地争论,没有插话。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李克用把目光投向她。
“裴娘子,你怎么看?”
裴清宴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契丹人不可怕,他们不擅长攻城。可怕的是朱温趁我们分兵防御契丹的时候,从南面进攻。”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所以不能分兵。要先打朱温,再回头对付契丹。”
“怎么打?”
“联合河北的王镕和义武军。朱温如果敢来,三面夹击,他撑不过一个月。”
李克用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你去联络。”
裴清宴领了命,退出军府。
站在台阶上,夏末的阳光还很热,晒得她有些发晕。她抬手挡了一下眼睛,深呼吸了几次,才稳住。
左肩的旧伤又开始疼了,但她不能停下来。
清沅在江西,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她在这里,每一步也都不能走错。
她走下台阶,朝府邸走去,步子很稳,脊背笔直,像一棵扎了很深根的老树,风吹不动,雨打不弯。
当天夜里,她坐在书房里,给清沅写回信。不是信,只是一张纸条——
“茶已收到,很香。药按时服了,勿念。”
她把纸条折好,叫来阿檀:“送到江南去。”
阿檀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裴清宴的脸色,忍不住问了一句:“大娘子,您和二娘子这样……”她顿了顿,“什么时候是个头?”
裴清宴沉默了片刻。
“等天下太平。”
阿檀没有再问,拿着纸条出去了。
裴清宴坐在案前,把“凤鸣”剑抽出来,在烛光下看。剑身修长,刃口极薄,泛着冷蓝色的光。剑柄上那两个字——“凤鸣”,和“龙吟”一样的篆书,一样的笔法。
她用袖子轻轻擦拭剑身,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剑身亮得能照出她的脸。
“清沅,”她无声地说,“再等等。”
窗外,太原的夜风带着秋天的凉意,吹得窗棂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