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沅芷。”
“沅芷。”老夫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你母亲给你取了个好名字。”
裴清沅没有接话。
她又走了几家,送了药和干粮,记下了各家的位置和情况。走到最后一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转过一条巷子,忽然停住了。
巷口有一家药铺,门板卸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柜台。柜台上摆着几排药罐,一个年轻掌柜正低着头在碾药。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长衫,头发用布巾包着,脸上戴着一副粗布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裴清沅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
她站在巷口,心跳得很快。
药铺里的掌柜也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裴清宴摘下口罩,露出左颊那道浅疤。
“进来。”她说,“外面冷。”
裴清沅走进药铺,反手把门关上。
铺子里很暗,只有柜台上一盏油灯。药罐的影子和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姐姐。”裴清沅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怎么在这儿?”
“李克用让我来摸清城防,联络旧部。”裴清宴继续碾药,动作很熟练,像个真正的药铺掌柜,“你怎么也在?”
“石将军让我护一批官员家眷。”
裴清宴的手顿了一下。
“你一个人?”
“一个人。”
裴清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脚步声、叫骂声、砸门声混在一起,越来越近。裴清沅走到门缝边往外看,看见七八个黄巢兵丁正挨家挨户砸门,有人手里拿着刀,有人手里举着火把。
“抢东西的。”裴清宴放下药碾,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包药粉,“别怕。”
门被一脚踹开了。
七八个人涌进来,看见两个年轻女人,眼睛一下子亮了。
“哟,这儿还有两个小娘子——”当先一人伸手就要去扯裴清沅的袖子。
裴清沅没有躲。她的手伸进袖中,摸到了“凤鸣”剑柄。
但裴清宴比她更快。
她手里的药粉一扬,白色的粉末在空中散开,几个兵丁猝不及防吸了进去,立刻开始咳嗽、流泪、浑身发软。裴清沅趁机拔出短剑,银针从左手飞出,精准地扎在两个人的穴位上——这是秦嬷嬷教她的,扎中了就动不了。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七八个人全倒在地上了。
裴清沅把银针收回针囊,裴清宴把药粉罐子放回柜台下面。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练过无数次。
“你身手见长。”裴清宴说。
“你也是。”裴清沅把短剑插回鞘中。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忽然都笑了。笑得很轻,很短,但那是久别重逢之后,第一次真正的笑。
外面的嘈杂声渐渐远了。裴清宴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把门重新关上。
“长安将成炼狱。”她转过身,看着裴清沅,“黄巢入城,不出三日必然大索百官,到时候满城都是血。跟我出城,我有办法。”
裴清沅摇了摇头。
“石姐姐待我不薄。那些家眷还需要我。”
“清沅——”
“姐姐。”裴清沅打断她,声音很平静,“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等该走的路走完了,我们再见面。”
裴清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塞进裴清沅手里。
“危急时服下,可假死十二时辰。”
裴清沅低头看那个瓷瓶。瓶底刻着三个小字——
“别真死。”
她的眼眶一热,把瓷瓶收进衣袋。
“姐姐,你也是。”
裴清宴没有回答。她转过身,重新戴上口罩,拿起药碾,继续碾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清沅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还在下雪。雪花落在她的肩上,很快就化了。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