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明元年,冬。
潼关破了。
消息传到太原的时候,裴清宴正在地图上标注黄巢军的补给线。她放下炭笔,看了一眼窗外——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但一直没下下来。
“先生。”李存勖站在帐门口,手里拿着一封塘报,脸色不太好看,“黄巢前锋已入潼关,王重荣投降了。”
裴清宴接过塘报,扫了一眼,放在案上。
“意料之中。”
她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潼关一破,长安无险可守。僖宗必然西逃入蜀,黄巢必入长安。接下来就是长安城里的乱,和长安城外的争。
李克用召她议事的时候,帐中已经坐满了将领。气氛很沉,没有人说话。
“黄巢进了潼关,下一步就是长安。”李克用坐在主位,手里攥着酒碗,没喝,“朝廷让咱们勤王,你们说,怎么个勤法?”
众将七嘴八舌,有说立刻发兵的,有说等黄巢在长安站稳了再打的,有说先联合朱温的。李克用听了一会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看向坐在角落里的裴清宴。
“裴娘子,你说。”
裴清宴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黄巢入长安,必称帝。称帝之后,必骄。骄兵必败。这是其一。”
她手指点在长安的位置。
“其二,长安城中并非铁板一块。黄巢部下多为流民出身的将领,进城之后必然争抢功名利禄,内部分裂是迟早的事。”
“其三——”她抬起头,看着李克用,“主公现在不宜硬攻,但可以派人潜入长安,联络旧部,摸清城防,里应外合。”
李克用眯起眼:“派谁去?”
“我去。”
帐内安静了一瞬。
“你?”周判官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裴娘子,长安城里现在乱成什么样你知道吗?你一个女人家——”
“正因为我是女人。”裴清宴打断他,“女人不容易被怀疑。扮作药铺掌柜,或者商贾遗孀,没人会多看一眼。”
李克用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你去。给你半个月,摸清黄巢军的部署,联络城中可用之人。半个月后,大军南下。”
裴清宴领命出帐。
同一日,随州。
黄巢军拔营西进的消息传到石红叶帐中时,裴清沅正在整理粮册。她放下笔,听着帐外此起彼伏的欢呼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沅芷。”石红叶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军令,“大帅命我们随军入长安。”
裴清沅抬起头:“入长安?”
“入长安。”石红叶把军令放在案上,看着她,“你不高兴?”
裴清沅沉默了片刻。
“将军,长安破了,然后呢?”
石红叶没有回答。
“百姓怎么办?那些官员的家眷怎么办?黄巢说要‘均平’,入城之后,真的能‘均平’吗?”
石红叶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沅芷,你太清醒了。”她坐下来,声音低了一些,“但清醒的人,在这时候不能说真话。”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推过来。
“这是给你的任务。不是黄巢的,是我私人的。”
裴清沅接过去,展开。上面写着一串名单,有七八个人名,后面注明了官职和住址。
“这些都是不愿附逆的官员家眷。”石红叶的声音压得很低,“黄巢入城之后,必然大索百官。这些人要么死,要么降。我不想看着她们死,也拦不住她们降。但至少,在乱起来的那几天,能护一护。”
裴清沅把名单折好,收进衣袋。
“我明白了。”
黄巢入长安那天,下着雪。
裴清沅混在入城的队伍里,骑在马上,看着那座她从未见过的城池。城墙很高,城门很宽,但此刻挤满了人——士兵、百姓、商贾、乞丐,所有人都在往前涌,像一条浑浊的河流。
她听见有人在喊“大齐万岁”,声音很大,但仔细听,能听出里面的虚。
她看见路边跪着一些老人,手里捧着香炉,脸上有泪。不知道是在哭唐朝,还是在哭自己。
石红叶的队伍被安排在城东的一处旧宅里。安顿下来之后,裴清沅换了衣裳,扮作医女,背着药箱出了门。
长安的街道上到处都是兵。黄巢的兵,穿着各色衣甲,有的骑着马在街上横冲直撞,有的蹲在路边喝酒划拳,有的在砸门。裴清沅经过一条巷子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女人的哭喊声,她停了一下,但没有进去。
她不是来救人的。她是来护人的。
石红叶名单上的第一家,在崇仁坊。是个四品官的家眷,丈夫跟着僖宗跑了,留下老母和妻儿。裴清沅敲门的时候,开门的丫鬟吓得脸都白了。
“我是大夫,石将军让我来的。”她亮出石红叶的令牌。
丫鬟把她领进去。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正厅里坐着一位老夫人,六十来岁,头发全白了,但背脊挺得很直。
“石将军的人?”老夫人上下打量她一眼,“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在这种时候出来跑?”
“正因为是姑娘家,才不容易被注意。”裴清沅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这里有一些药,治风寒的、治外伤的,还有一些吃的,干粮和咸菜,能撑几天。”
老夫人看了一眼布包,又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