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亓桉眼眶有些红，心里也酸的一塌糊涂，其实从许青婉说出那是个大冬天的时候，赵亓桉就隐隐约约已经猜到了什么。

这事，他一直在责怪那个已经被他辞退的助理，觉得是因为他做事太毛躁不妥帖才让许行发现了踪迹。

但其实他心里清楚，这事最该怪的，是他自己。

但这事真的就该怪他吗，赵亓桉又觉得，人身在其中，有些事，真的由不得他。

他做这些，最终获利的，不也是他跟许行合伙创建的那家公司吗，说到底，他做这些，不还是为了许行，但许行嘴上说着理解，心里却慢慢跟他有了隔阂。

其实他们是有过一段冷战期的，当时谁都没有主动跟对方说话，不过那会他应酬实在太多，也是那会，他除了管自己这摊事，家里那边也开始放权给他。

他记得最忙的那会，一年当中，大半的时间，都是在不同的交通工具上度过的。

也许早上还在国内跟几个厂商开会，晚上就已经到了国外某家酒店落脚了。

那几年，他跟许行一年到头能待在一起的时间，并不算多。

有时候，稍微闲下来点，他也会想，他跟许行间的关系要怎么缓和？

几乎每去一个新的城市或国家，他都会给许行带一份礼物，有些是他亲自挑选的，但赵亓桉也得承认，大部分都是他助理代劳的。

他记得很清楚，那次他去许行自己的那个小家，也是无意间，在储物柜里，他发现了很多包装精美的盒子，一开始还以为是谁送的，心里的火正要上来呢，忽然发现其中几个礼盒的样式很特别，赵亓桉稍作回忆就明白了。

这些都是他给许行挑选的。

许行当时端水给他，目光也随他看过去。

过了几秒，赵亓桉问他，“没有喜欢的？”

“没事，”他笑，“下回带你一起，你亲自去挑，总会挑到满意的。”

许行微微抿了口水，没正面回应他，“最近比较忙。”

忙是不假，但忙到连挤出几秒的时间拆个包装都做不到，赵亓桉是不信的。

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后来，他渐渐发现，许行跟他聊的很多事，都是跟‘工作’相关的。

以前许行吃到哪家菜馆好吃，或是见到什么新奇好玩的东西，都会跟他分享，两人最开始在地下室‘同居’那会，还会经常窝在长条沙发上看电影。

两人都喜欢看国外的一些悬疑，烧脑类的电影，每每看完，都会讨论很久，赵亓桉记得很清楚，有回看的那个电影是叫致命魔术还是什么魔术的，两人看完，竟然不知不觉讨论到了后半夜。

但后来，这些事，他们就再也没干过了。

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多学习点财务相关的知识，或是多看几份合同。

赵亓桉也不知道他是从何时开始有这种想法的，但当他意识到时，‘高效’二字已经贯穿了他的人生。

那几年，他做的确实好，不光是自己这摊事打理的清清楚楚，连带在集团那边，也都慢慢站稳了脚跟。

大家开始尊敬他，高看他，有什么事也都会事先跟他知会一声，先问问他的意见，而这些，都不仅仅是因为他顶着赵家太子爷的名头。

就连他一向寡言而严厉的父亲，也会在过年期间的家庭聚会上，破天荒的开始让他代替自己给各位叔伯们敬酒。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有退位让贤的意思了。

关于他跟许行的关系，赵亓桉总觉得他父亲其实是清楚的，但两人从来没有‘坦诚’的聊过些什么，不过他父亲倒是从小就教会他，权力和财富才是凌驾于一切的基石，一个男人只有真正掌握了这些，才能获得他想要得到的一切。

在今晚此刻之前，赵亓桉一直都是这么确信，也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他问许青婉，“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他目光有点茫然，像是在问许青婉，但感觉又不像。

看起来更像是在扪心自问。

许青婉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孩子，有的时候，可以适当让自己放轻松些。”

“其实这话也不光是对你说，”许青婉道：“我有的时候看着许行，就在想，这小孩啊，什么时候才能不把自己绷的这么紧。”

“钱嘛，总是赚不完的。”许青婉笑，“但我也知道啊，我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身在其位，要考虑的人和事，肯定要比我自己想的还要复杂的多。”

“我也清楚，人啊，一旦踏进这个社会，有很多事情，就是身不由己的，”许青婉道：“自古来，这道理都是相通的，你要得到些什么，肯定就是要失去些什么的。”

“但我是真的希望许行能活的轻松些，”许青婉看着那摞钱，道：“就比如这个。”

“我知道这事一直留在那孩子心上，”许青婉说，“小赵啊，你就当是帮姨一个忙，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这钱收下。”

“我厚着脸，让你叫上一声长辈，你就当帮你这位长辈了却一件一直压在她心里的事吧。”

赵亓桉不开口，但他眼眶已经明显红了，是那种藏都藏不住的红。

许青婉叹气，但她没办法，既然今晚已经把话都说开了，许青婉也不打算再藏着掖着了。

她环顾这间屋子，那笑容看起来有点发苦，但又是真的能感觉到她所获得的幸福的，“这房子的事，我也不知道许行之前跟你提过没有。”

许青婉自顾自道：“其实之前许行不住这，这房子是他父母离开后，我们新买的。”

“许行刚开始不愿意搬过来，”许青婉道：“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所老房子，是他父母最后待过的地方，许行总跟我说，那里还留着阳光晒过被褥的味道。”

“但我也知道啊，那段时间，这孩子整宿整宿都睡不好觉，我知道再这样放任下去，他这身体早晚也得熬出事。”

“所以我就自作主张，找到了现在这所房子。”许青婉目光中的留恋是那样真切，毕竟她在这所房子中也住了十多年。

“我很清楚许行后来为什么又同意把那所老房子卖了，搬到这边来。”

“是有人跟他说，‘你家那位小姨以后也是要结婚的啊’。”许青婉道：

“我知道当时跟他说这些话的人，心中并没有什么恶意，也知道这小孩后来把这些话都听了进去，是他主动把家里那个房本拿给我的。”

“我们当时买这个房的时候，他还未成年，理论上是可以写两个人的名字的，但许行没让写。”

“我这几天去房管局办理了过户，把房本又改回了他的名字。”

“我做这些，不求什么回报，”许青婉道：“说起来，我跟许行他母亲的年龄实际就差个两岁，她这一走，这些年来，我是真把这小孩当做自己的亲生孩子在看待了。”

“许姨，”赵亓桉的声音也有点哽咽，他道：“您说的这些，我都懂，但这钱……”

“小赵，我今晚跟你说这些，其实也有姨自己的一点私心在里面。”

“我知道，凭我的能力跟你的父母肯定是没法比的，但除了这钱和这间房子，你要说更多的，我也给不出来了。”

“我知道许行这些年工作一直很努力，很上进，他以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其实我是不担心的。”

“我也清楚，我做这些，在你们看来，不过是些微末的小事，这些钱，你们现在也都拿的出来，不需要我来操这份心。”

“但我一直想跟许行表达的，还是那点，”许青婉看着赵亓桉，接下来的话，就比较郑重了，“我是一直希望许行有底气，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的。”

知道赵亓桉要开口，但许青婉强行打断他，“小赵，看在你跟许行也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你能不能答应阿姨，不管你们最后走到哪一步，他都不要逼他。”

许青婉看着眼前这个成熟而稳重的男人，近乎求道：“就算阿姨拜托你了。”

这一刻，赵亓桉的心开始绞痛。

同在一个屋檐下，许行什么样，许青婉再清楚不过，虽然许行从来不跟她提这些事，但许青婉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呢。

她见过许行低落到尘埃里，那会他父母刚因为车祸离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碎掉，她不知道要怎么安慰这个年幼的孩子，毕竟他小小年纪就经历了丧亲之痛，而她又何曾不是呢，她也失去了她唯一的姐姐啊。

再往大了点，学校里的老师们找她谈过好几次心，都说许行这孩子是棵好苗子，聪明又细心，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性格，太闷了，家长应该多带他出去参加些什么集体活动，让这孩子学会怎么融入到集体中，毕竟以后不管是工作还是求学，都需要跟别人打交道。

那会许青婉自己年龄也不算大，她性子本来就独，这可能带点家族遗传，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来帮这个小孩。

当时办法还没想出来，就看见了许行在小巷被堵的事，许青婉当时吓的要报警，也就是那时，她第一次看到了站在许行身边那个高高大大的少年。

朝气蓬勃的像个小太阳一样，就那么强硬地挤进了许行往后的生活中，还把他心中阴霾的地方，逐渐照亮了。

她见过许行意气风发的时候，那是真的少年志满啊，整个人看着就好像会发光一样。

所以许行后来跟她说那些的时候，她虽然震惊，惋惜，哀叹，但是没第一时间就说出拒绝的话。

她也怕伤了那颗重新点燃火种的心。

但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许行的世界里，就不只是晴天了。

直到许青婉那天早下班，无意中撞见那个隐藏在暗影里，肩膀不住耸动的身影时，她才觉得，有什么正在悄然发生着改变。

但这毕竟算是许行自己的私事，她不好过多干预。

直到在许青婉的眼中，许行这几年变得越来越沉默，她才觉得，也许自己是该做点什么，哪怕做的，是些没必要的，她也必须要去做点什么。

这才促成了她今晚跟赵亓桉推心置腹说的这番话。

许行确实没跟她透露过自己跟眼前这位男人半点的事情，工作上也说，一切都很顺利，还说他们公司最近要跟个什么姓文的大总裁签个什么项目，许青婉听不懂这些，但从许行的眼神中也能读懂到这件事对他很重要。

可能也是预感到了些什么，也知道自己如此掺和他们之间的事，显得有些僭越，但埋在心里的话，许青婉还是说了出来，她在心里预设过最坏的情况。

也希望，她今晚的这番话，能不能应和那句‘买卖不成仁义在’呢。

就算两人最终没走到一起，但至少一起走过这么些年了，许青婉是实在不想再看到许行又因为什么事而消沉下去。

“阿姨知道自己今晚说这些话很自私，”许青婉没看赵亓桉，“但人嘛，总是希望自己在意的人，能过得更好。”

“阿姨不求你理解，只希望你在做重大决定时，可以停一下，再决定。”

许行回来的时候，赵亓桉已经离开了，他不知道赵亓桉是多久走的，但他也没问。

许青婉同样没跟他说什么，桌上的钱，赵亓桉没拿，许青婉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所以隔天，她就从支付宝上，把钱给转了过去。

赵亓桉没再转回来，也没跟她说什么，也许是没看见，也许是看见了，就当双方间的默认了。

……

隔天，许行到公司的时候，有个陌生号码给他打电话，当时姜之瑶也在，大美女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不接？’

然后又凑过来看，“谁的电话啊？”

看到个陌生号码。

而后姜之瑶直起身，以口型问他，‘是不是那小子？’

直觉告诉许行，应该是那小子。

但这通电话，许行却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