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随便吃顿家常便饭，但菜的规格明显不是。

不知道神游物外的许行有没有注意到，反正赵亓桉是感觉今晚这顿饭‘不同寻常’。

来之前，他考虑的问题是，是不是许行跟他小姨说了，但是考虑到许行的性格和他之前的行为模式，他们之间的事，许行大概率是不会告诉家里人的。

难道是姜之瑶那个大嘴巴，是不是她无意中把许行最近跟他闹别扭的事，跟许青婉说了？

许青婉用公筷夹了一筷子糖醋鱼放到了赵亓桉的餐碟中，这个行为打断了赵亓桉脑海中缠绕在一起，乱七八糟的想法。

他立马说了声‘谢谢’，夹起那块鱼肉时，还专门看了眼一旁的许行。

“您还记得我爱吃这个，”赵亓桉把鱼肉放进嘴里，品了下，笑道：“嗯，还是原来的味道。”

他来许行家吃饭的次数远没有许行到他家吃过的多，但就算一年到头，吃的再少，他们认识也都快13年了，这次数算起来，至少两只手是不够数的。

但在这么多次的吃饭中，他记得的，只有最开始那次。

那是许行第一次带他来他小姨这边，当时他小姨应该还不知道两人间的关系，只是单纯地以为许行把某个玩的比较要好的同学带了回来。

那天许青婉也是像今晚这样，做了好大一桌子菜，吃饭途中还告诉赵亓桉，这是许行第一次把同学带回家。

她说这话时，莫名的，许行耳热了一下，随即就被呛咳住了。

许青婉忙给他倒水，而在许青婉离开后，赵亓桉就是莫名感觉许行这声呛咳，呛咳的特别……

他转头，饶有兴致地看着许行，见他白皙的面庞因为这声呛咳染了点红晕。

耳尖也是烫的，赵亓桉也留意到了。

许行不自在地跟他说了声‘看什么’，但说话时，故意没有看他。

应该说这顿饭从吃到吃完，许行的目光就一直没有完全与他对视过。

至于他是不是就是从那个时候意识到了身旁这位‘小同学’可能对自己和对别人是不同的，说实话，赵亓桉其实也记不太清楚了，他只是天然的把许行跟他身边那些玩的要好的‘狐朋狗友’们区分开了。

至于为什么只有许行在他这里是个特例，一开始，赵亓桉也说不出个三六九等，他就是天然觉得，许行是不同的存在，是从他转学到校，两人对视的第一眼就已经注定的。

后来还是裴允说了什么，他才意识到，也许他对许行的这份不同，很可能是因为……

这之后，他借着酒醉，第一次吻了许行，再之后，他们的关系就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一顿饭吃完，赵亓桉再次看了眼许行，而许行正好起身，“我来，”他抢着从许行手中把碗拿过，两人指尖触碰到一起，许行一下就避开的动作，刺了下赵亓桉。

赵亓桉正要说什么，厨房那头的许青婉喊道：“没事儿，你们不用收拾，放那就行。”

赵亓桉就没再说什么了，而是把刚才从许行手中拿过的碗跟其他碗筷叠摞在一起，端去了厨房。

许青婉‘诶’了声，“说了，不用你们收拾。”

赵亓桉朝她笑笑，没说什么。

放在以往，他嘴甜又会来事，这时候高低是要说上几句俏皮话的，经常会逗的许青婉又无奈，又发笑的。

但今晚没有，什么俏皮话，在刚才许行倏然抽离的手中，都再也说不出来了。

可能是他这份落寞表现得太过明显，许青婉从他手中接过碗筷时，注意到了。

她转身，把碗筷放进水池中，借着哗哗的水流声，也跟着叹了声。

做了一大桌子菜，但实际光盘的，很少。

三个人的碗筷洗起来并不费劲，许青婉很快洗好，她跟许行说，让许行把垃圾拿到楼下去倒，顺带把她整理出的那些塑料瓶和纸壳放在一楼张奶奶家自家搭的那个简易储物棚边。

赵亓桉要去帮他忙，让许青婉拦了下，她道：“没事，让许行一个人去就好。”

就这么一句，赵亓桉就知道，今晚这顿饭，果然不是临时起意，许青婉也不是邀请他来家里随便吃顿便饭的，看起来，他刚才想的，不无道理，只是，许青婉想对他说什么呢？

许青婉切了果盘，拿牙签扎着，她挑了块苹果递给赵亓桉，知道他喜欢吃这个水果，赵亓桉接过，看着那块苹果笑了下。

他说，“许姨，你知道吗，我妈到现在都不知道我最喜欢吃的水果，其实是苹果。”

赵亓桉自顾自道：“她也不知道我其实不是不喜欢吃鱼，只是觉得酸菜鱼总有股腥味，但做成刚才那种糖醋味，酸酸甜甜的，就很好吃。”

“其实我每回来这个家，都挺放松的。”赵亓桉没说喜欢，他说的是放松。

许青婉目光凝着，像是在看赵亓桉，又不像。

过了好几秒，她才道，“长大了啊，你们现在都长大了。”

她笑了下，“但我看着现在的你们，脑海中想起的，老是你们少年时的样子。”

“许行那个时候，性格内向，不喜欢跟同学在一起玩，”许青婉说，“就因为这事，他班主任找了我好几回。”

许青婉目光柔和，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别的家长一被老师叫住，说的最多的，还是学习或是课堂纪律上的问题，但每回找我，都是关于许行性格的事。”

“他小学时那个班主任吧，就老说，他不怎么合群，也不太喜欢参与到群体活动中，每逢大课间的时候，许行都自己一个人拿着本书，在教室角落或是操场某个角落里待着，她刚开始还以为这孩子是真爱学习呢，后来也是别的同学跟她反应，是因为别的同学叫许行出去玩，许行不愿意，但同在一个班，老是拒绝别人也不好，后来这小孩呢，就故意拿本书，这样别人一看他在用功，就不太好意思再叫他出去玩了。”

“可这份‘努力’等到了初中，在那些孩子眼中，就变成了‘装’，就因为不合群这事，他跟同学发生过好几次冲突，”许青婉叹一口气，“你也知道，许行这孩子，这些事是从来不会跟我说的，但那天，我看见了。”

许青婉目视着赵亓桉，表情显得很平静，很祥和，“其实早在许行把你带回家，介绍给我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你是他同学了。”

“那天在小巷发生的事，我都看见了，”许青婉说，“直到现在，我都很感激你为许行做的事。”

“当然，这份恩情里，也包括我。”

赵亓桉知道许青婉提的是她住院手术需要的那20万，也记起来，许青婉那天看见的，可能就是那几个小子找许行的麻烦，而他不过就是顺带手的事，他其实也早看那几个玩意不顺眼很久了。

主要还是这几个人，球场上手脚不干净，学生时代，他最见不得这种人。

这两件事，本质上，对他而言，不过就是顺手为之的事，要不是许青婉提起来，他自己并不会特意记得。

也知道了，原来在自己看起来无关紧要的事，放在别人那，一直是心存感激的。

赵亓桉的心一下就软了下来，软下来的同时，有种以前从来都没有过的情绪渐渐浮上他的心头。

他知道那是悔意。

但就算知道了，现在的赵亓桉也是不愿意去承认的，就如许青婉刚才说的，他们都长大了，迈入社会这么多年，早已经不是当初的热血少年了，就算是知道自己真的做错了，只会想，我接下来还能去做些什么来弥补，但永远不会去承认，自己就是错了。

如今许青婉突然跟他提这些，让赵亓桉生出了一种错觉，许青婉一定知道了些什么，她今晚说这些话，是不是在帮自己跟许行，也许她说这些，就是在为许行说好话。

但其实赵亓桉是不需要她说这些的，这整的他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许姨，你也知道的，我一直把你们当家人。”

这话，赵亓桉之前从来没有对许青婉或是许行提过。

许青婉目光凝了下，她看着赵亓桉，没出声。

赵亓桉也看着她，觉得现在就是时候把他心里想说的话，说出来，其实这话，也许早在许行之前带他回家的时候，他就应该说了，但那会每每话到嘴边，他最终都没有说出口。

究其原因，赵亓桉还是觉得，是时机不成熟，而现在，他接管赵家在即，应该为他跟许行这段关系，划上一个完满的句号了。

但许青婉却先他一步说道：“小赵，这里是20万。”

赵亓桉是看着她从茶几底下把那摞用报纸包起来的东西拿上来的。

许青婉对他解释道：“这是阿姨之前住院做手术，许行找你拿的那份钱。”

赵亓桉当然知道这是什么钱，他只是一下有点懵，许青婉为什么会现在把这钱拿出来，“许姨，您这是？”

许青婉笑了下，轻声，“还你的。”

“这钱我……”

许青婉截住他的话，“阿姨知道，这钱有点少，而且当年的20万，跟现在的20万肯定是没法相提并论的。”

她语气显得有些难为情，“但阿姨现在也只能先凑出这么多了。”

“你要是觉得……”

“许姨，”赵亓桉把语气加重了，他跟许青婉说话从来都是慢声轻语的。

赵亓桉提高音量，“您这是什么意思？”

他直接问道：“是不是许行跟您说什么了？”

看着许青婉，赵亓桉继续道：“不，应该不是许行。”

“是姜之瑶？还是什么其他……”

许青婉摇头，轻轻握了下他的手臂，这个动作制止了赵亓桉继续怀疑下去。

“没有人对我说什么，”许青婉轻轻叹息，仍是望着那摞钱，“这些钱，原本就应该还你。”

“但我不需要你们还。”

“我知道。”

两人接话很快，赵亓桉心里有火，但他是万不会对长辈发出来的。

“嗯。”他看着许青婉，回复她那句也是急促而出的‘我知道。’

许青婉又是叹一声，“想必在这之前，许行应该也多次跟你提过把这些钱还你的事。”

见赵亓桉不出声，许青婉就知道自己猜的不错。

“所以这钱，我来还，”她笑，“这原本也就是为了我才跟你借的，理应由我来还。”

“我跟许行的关系，”赵亓桉硬邦邦道：“不需要您来还这个钱。”

之前一直不算挑明的关系，这句话一出，当然也不算直接挑明，但其实大家心里也就都清楚了那些藏在话语背后的意思。

但许青婉没接这个话茬，她转而道：“那应该是几年前的事了，有回我下班回来，那天身体不太舒服，有点小感冒，所以跟领导说了声，就提前回来了。”

“我记得，就在那吧，”许青婉指了下阳台，“我说怎么有个人在那呢，那会还是大冬天，天黑的早，也不开灯。”

“我一想就是许行回来了，”许青婉语气低了点，“我正要问他在那干嘛呢。”

赵亓桉心里忽然重重跳了下，就听到了许青婉接下来说的话，“我没有想到，他在那哭。”

“很低的声音，其实不仔细听的话，根本听不出来。”

“那会啊，也幸好他把那个阳台门给关上了，他应该是没发现我已经回来了。”

许青婉目光很柔和，像是穿越过那段岁月落在了当时的许行身上，“那个时候啊，是真想过去抱抱他。”

“但是我知道啊，”许青婉笑，“这小孩从小就倔，心思也比别的小孩要敏感些，我这么贸贸然地过去，他肯定会更难堪。”

“现在还有个家，有个避风港，可以让他一个人躲在这里哭一哭，要是我真的走过去安慰他了，说不定他连这最后可以喘息的地方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