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气氛凝沉,像是墨汁滴入了水中。
“叮”的一声,是许行的微信来了条新消息,他拿出看了眼,是文棠的助理发给他的——
[真是不好意思啊许工,英国那边的技术团队出了点问题,文总今晚就得赶过去。]
对面还在显示‘正在输入中’,许行直接回到——
[我跟赵总稍后就到,辛苦了。]
那边的‘正在输入中’立马变成了[好的],又赶紧加了句[之前的意向合同,文总已经过目了,只修改了几个点,等您跟赵总到了,我们再商定。]
许行回了个[好的]
刚才赵亓桉没骗他,许行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身子稍稍往窗边斜了下,偏头,目光落在了窗外倒行的风景上。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这会儿晚了,天黑加上车速过快的原因,让一切实体都拉出了模糊的重影。
许行能看到这期间赵亓桉几次转头朝他这边看来,但他却一直一言未发。
是希望他跟自己大吵一架?还是就这样,如以往一般的两厢沉默呢。
许行说不好,其实在他跟周让的事刚让赵亓桉发现的时候,他是希望两人能大吵一架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跟他大吵大闹一通,哪怕搞到最后,两人撕破脸,许行都希望两人的结局能是这样。
但是现在,他真的好累啊,说不上是因为什么,反而不怎么想跟赵亓桉争辩了。
想到这,许行偏头看了赵亓桉一眼。
就像是在他身上安了个雷达似的,当许行转头的时候,赵亓桉也立马看了过来。
目光在空中相撞。
赵亓桉隐忍在心中的滔天怒火忽然哑了一下,又瞬间拔高了千万倍。
或许连赵亓桉自己都不知道,他最有恃无恐的一点,是每回许行看他的时候,眼中都是有光的。
虽然不明显,但赵亓桉就是能感觉到。
都说暗恋是一个人的事,其实不是的,被暗恋那个,是清楚的。
赵亓桉也很清楚,从一开始就很清楚,所以他有恃无恐,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一直都是那个被深爱着的。
因为许行看他的时候,眼里的神采跟看别人是完全不同的。
他可以在被许行发现自己助理给自己送避孕套时,从许行眼中看到痛苦,愤怒,甚至是茫然的神色,但在那些情绪下,底色也依然是有光的,这让赵亓桉虽然烦闷,惶恐,但依然像个顽劣的孩童般,继续我行我素。
怕什么呢,反正‘他爱我’,这是赵亓桉之前跟许行相处时的逻辑。
但他忘了,这世上的一切都可以变质。
爱为什么不可以?
但赵亓桉就是觉得不可以,因为在他的观念中,根深蒂固的一点是,是许行单方面先喜欢他的。
他后来之所以主动,也是觉得,许行这样,长久,隐忍而又太过深沉的感情,影响了自己。
他被感动了,所以他选择成全自己这份救苦救难的心,也成全了许行对他的爱。
这份关系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过去了很多年,让赵亓桉渐渐有了种‘自己好像可以掌控一切的错觉。’
他把许行归到了其他人之外,他觉得这样做,已经是在自己可以掌控的范围中,把所有关系都安排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
但现在,许行只不过轻轻一个眼神,就让赵亓桉没来由地心里一跳。
心慌的感觉是他很久都不曾体会过的了,这让赵亓桉一时之间还意识不到那是种什么情绪,本能的,为了保护自己,他将这种情绪外化成了更深的怒火。
因为目前这一切,看起来都是许行在没事找事。
他在外面找人,自己已经不追究了,他怎么敢……怎么敢?怎么敢!赵亓桉越想越气,一脚刹车,停靠在了路边。
强烈的推背感让许行睁开了眼,赵亓桉摸了摸身上,最后从储物柜中,摸了个电子烟出来。
许行看见,心里轻轻地笑了一下,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赵母家教还挺严的,说不让抽,就真的在所有人身上都开展了‘禁烟运动’。
赵亓桉深深吐出两口烟圈,这让他怒火中烧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也记起了一些东西。
“周让,D大学生,从小就是个孤儿,后来被人送到金兴福利院,”许行终于转头看他,“再后来被一户人家收养,收养他的那两人当时年纪应该都不小了。”
赵亓桉笑了下,挺刻薄的,他看着许行,问,“他应该从来都没有叫过‘爸妈’这两个字吧?”
许行眉头轻蹙,不做声。
但赵亓桉就是知道,他有点生气了,这让赵亓桉有种刀尖舔蜜的快感。
“怎么样,跟这种人一起玩过家家有意思吗?”
“5块钱一碗的馄饨是不是特别好吃,还有他家那个热水器,洗起澡来,一会凉一会热的,是不是特别舒服?”
赵亓桉之前去过许行家那个老小区,那天淋了点雨,他洗完澡出来问许行,‘这水温怎么一会凉一会热的?’还要许行洗的时候注意一下。
后来但凡是他要洗澡,家里所有用水的地方都会停下来,就怕温差过大,怠慢着他。
曾经那些默默付出的好,现在倒成了赵亓桉攻击他的工具。
许行难得笑了下,转头看他,
“原来在你眼里,连快乐都是要分三六九等的。”
“快乐?”赵亓桉嗤笑,“你管这叫快乐,你懂什么是……”
许行打断他,“我不懂。”
他看着赵亓桉,“我从一开始就不懂,后来是你带着我,教会了我懂这些。”
“但我也是最近才发现,原来就算是5块钱一碗的馄饨,也能吃出‘家’的味道。”
家?
如果许行不说这句话,也许两人吵一吵这事就算完了,但许行偏偏说了这个字。
他知道这个字眼是赵亓桉的大忌,也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最大的那座山。
两人心里都清楚,也都默契地不去提,但都知道,这山就在那,跨不过去的。
或许赵亓桉也曾迷茫过,不过后来他应该是想通了,为什么一定要去跨越这座山呢。
没必要,他跟许行就是不跨过这座山也是能继续好好生活的,因为物质是一切美好生活的前提。
他有这个资本。
“我看你真是舒服日子过得太久了,久到都忘记了这一路我们是怎么走过来的。”
许行能听出来他语气中的怒气,也知道对于赵家大少爷来说,当初跟他一起住地下室的日子,应该就算是他人生中最苦的一段时光了。
但在许行这不是,他以为那是他们最好的时光。
所以许行摇头,准备打开车门下车。
这地离饭店已经不算远了,就是走,他也可以走过去。
但很显然,在赵亓桉看来,两人间的谈话还远没有结束,他还不能走。
赵亓桉一把就把许行拽回了靠椅上,力道不轻,许行后背几乎是砸在座椅上的。
早年间,他后背受过伤,见他眉头轻蹙了下,赵亓桉手下动作一下变轻,但还是忍着没问许行有没有事。
心里想的可能是——痛点好,痛点就能长记性了,就能早点清醒过来了!
许行不说话,赵亓桉默了几个呼吸,跟许行说,
“趁早跟他断了,这事就……”
话是许行接的,在赵亓桉还没想好这句话该怎么收尾时,许行说,“这事就这么算了是吗?”
许行笑,“赵亓桉,”他看着他,“你以为我们之间的问题,是因为他?”
“还劳你百忙之中去查他的底细。”许行‘呵’一声。
这声呵,嘲讽到了赵亓桉紧绷的神经上,激的他眉头重重一跳,这才感觉到了许行的变化。
可他不愿承认。
“这么一个人,没家世没背景的,丢到人堆里都找不到!”
有什么可值得你留恋的呢?赵亓桉其实想问的,应该是这句话。
他是真搞不懂,而许行也觉得,他怎么就搞不懂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压根就跟旁人没关系呢。
“这话还是你教我的,你自己倒忘了,”许行没看他,淡声,
“在商言商,在商场上,要学会尊重游戏规则。”
无意中撞破他助理给他送避孕套的第二天,赵亓桉怒火冲天地找到他,质问他为什么不接电话,那晚,赵亓桉几乎给他打了一整晚的电话。
许行说自己加班太累,睡着了,手机静音,赵亓桉就说自己跟那人没什么关系,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
许行问那是什么样,赵亓桉就不说话了,临走时,砸了一个汝窑的花瓶,那是两人有一年去旅行时买的纪念品,不便宜。
后来许行又听说,他的那位助理被辞退了。
‘我跟她们只是玩玩。’
‘这是商场上的规则,大家都在做,如果我不做,这生意还怎么谈的下去?’
‘你以为我愿意吗,你只知道搞技术,那商务上的事谁来做,没有签单,公司还怎么经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