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北,盛夏。
嘈杂的蝉鸣烘托着暑意,下午的日头正烈得足,笼在人身上不一会儿就闷出一层薄汗。
老旧的空调工作发出嗡嗡的响声,吹出来的风根本不足够清除一屋子的热气,还是闷的人心慌。
许矜晚穿着一身得体的奶白色西装,黑长的秀发披肩倾泻,巴掌大的小脸白嫩的透着粉,杏眼又圆又亮,红唇微抿着。
许矜晚原本今天应该是休息,正好赶上宋笑笑有事情,临时把她抓过来替了个班。
她眉头微蹙,手指霹雳啪啦的在键盘上打着字,将上一位患者的基本情况一一整理,然后从微信里翻出宋笑笑,发送。
她和下一位患者的预约时间是三点半。
许矜晚盯着宋笑笑发给自己的患者主诉,思考着该如何进行自己的下一步。
失眠,情绪两极化非常严重,在情绪激动时有轻生想法。
作为心理医生,她见到过太多类似情况的患者,这两年,年轻群体里出现这种情况的越来越多,甚至更多的都是十几岁出头的小孩子自残、割腕。
但是对他们而言,心理咨询能做到的只是缓解,无法根治。
想到这儿,许矜晚一瞬间有些失神,甚至没听见敲门的声响。
直到门口那声音变得不耐烦,敲门的力度也跟着大了些许,她才回神,忙不迭的喊了声:请进。
老旧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响声,许矜晚抬头,对上一道炙热的视线。
那人人高腿长,穿着亮红色棒球衫外套,头发剪短了许多,五官硬朗高挺,凤眼懒散的睨着她,不带有一丝波澜,不带有一丝情绪。
他双手插兜,可胸口的强烈起伏却暴露了他的所有情绪,脚步缓缓迈向她。
许矜晚感觉自己的脑子轰的一声,好像什么东西炸开了。
握着鼠标的手止不住的颤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许矜晚的眼神像触电一般,猛的从他身上移向电脑屏幕。
那人大咧着腿,坐下。
许矜晚的指尖蜷缩在键盘上,心跳漏空,她淡淡出声,希望没有被对方捕捉到自己嗓音里夹着的颤抖:“姓名。”
面前的男人撩起眼皮,漆黑的眸子往许矜晚身上看了一眼。
“许医生,”他语调中带着戏谑,“您学术造诣颇高,但是忘性却挺大的。”
一句话,将她心中那些本不愿想起的往事全全勾起,许矜晚后脊僵直,脑袋恨不得扎进桌子底下。
她低着头,沉默片刻,敲动键盘,缓缓打出“祈安”两个字。
苍白的沉默映在墙面,映在窗边,映在面对面却如同陌路的两人身上,该如何开口?许矜晚竟然想不出一种好的方式当作专业的开场白来回应他的讽刺。
“年龄?”
祈安向前微微倾身,双手搭在桌子上,看着许矜晚:“现在想起来我叫什么了?”
他显然不打算放过她,尤其是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尤其是看见她还是那样美好,而他永远的站在阴暗里。
他就恨不得将面前的人撕得粉碎,咽进肚子里。
“祈安,这里是医院。”许矜晚忍不住开口制止他。
那人没骨头似的往后靠,手肘抵在膝盖上,一双手骨节分明,手中把玩着一个破旧的小玩偶,那上边的布料都已经旧的泛起了毛边,还能看见缝缝补补蹩脚的针线,与原来颜色不一样,显然是后补上去的。
许矜晚的视线也落在那个小小的玩偶身上,一股酸涩感涌上眼眶,她没想到祈安还会留着。
“为了保证此次的心理咨询治疗,本次问诊将全程录音并在之后将录音内容随治疗结果发送给你,您看可以吗?”她调整呼吸,再次再键盘上敲敲打打下几个字。
祈安没说话,许矜晚便当他是默认。
原本艳阳满天的日子,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压过来一大片乌云,伴着轰隆的雷声,屋子里的光亮瞬间就少了大半。
“最近有没有什么让你很难过的事情?”许矜晚开始第一次提问。
祈安摇了摇头:“没有。”
“失眠的状况持续多久了?”许矜晚问。
“两年零三个月。”
这几个字如同巨石砸进深潭,连带着潭底的泥,潭中的水,都搅成一阵涡儿,将人掀得天翻地覆。
两年零三个月,是他们分开的时间。
祈安身上懒懒的,就这么靠着:“我以前遇到过一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她说希望我每天都能睡个好觉,我答应她了,可是我做不到。”
“我过得不好。”祈安轻轻的呢喃,皮相上绷着的那些伪装一瞬间被自己扯下,暴露出血淋淋的自己,和这两年。
“许矜晚,这两年我过得不好。”
许矜晚哽着嗓子,险些落下眼泪。
她知道祈安是一个多么骄傲的人,他用吊儿郎当、毫不在乎的伪装将自己包裹在自认为安全的领地里,从不让外人窥探。
可现在,他亲自将自己剖析开,将那个真实的、破碎的自己,双手奉上。
许矜晚张了张嘴,话却都哽在喉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祈安也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深深的眼皮褶子向下耷拉,就连脊背都弯着,像个垂暮老人,絮絮着那些时间,那些他们都错过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