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不轻易向尤格?索托斯许愿。

不是祂不肯，恰恰相反 ——只要我开口，万物归一者便有求必应。

时空可以逆转，生死可以改写，外神可以退走，眷属可以湮灭，甚至这个即将被深渊吞噬的世界，都能被祂一念之间拉回正轨，抹去所有不可名状的痕迹。

祂是我的养父，是居于时空顶点、知晓一切因果的神明。对祂而言，满足我的任何愿望，不过是抬手拂去一粒尘埃般轻松。

可我一次又一次，把到了嘴边的请求，硬生生咽了回去。

夏油杰站在我身侧，刚斩断一条来自未来的眷属召唤线，咒力透支得厉害，额角渗着冷汗。他望着我眼底偶尔闪过的、属于尤格?索托斯的银白微光，忽然轻声问：

“你明明可以让祂解决一切。”

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早已看清，我身上那层凌驾于所有规则之上的庇护，早已看清我只要一个念头，就能让所有外神、所有眷属、所有崩坏与恐惧，彻底消失。

我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那些空洞行走的人群上，声音轻而平静。

“因为我只有人性了。”

夏油杰微怔。

“我是纯种普通人类，没有力量，没有天赋，没有对抗疯狂的资本。我能从一场场克苏鲁神话里活下来，不是因为我强，只是因为祂护着我。”

“祂给我的一切，庇护、视野、预知、跨越时空的感知…… 全是馈赠。而许愿，是最直接、最汹涌的馈赠。”

“每许一次愿，我就会少一分‘人’的东西。”

我终于转头看向他，眼底清晰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藏着最决绝的坚守。

“祂是全知全能的外神，没有喜怒哀乐，没有时间概念，没有人性与道德。如果我无休止地许愿，依赖祂的力量去解决所有痛苦、所有危险、所有遗憾……”

“我会慢慢变成祂。”

变成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留恋、没有温度的存在。变成知晓一切、却不再感受一切的怪物。

那是比死亡、比疯癫、比被外神吞噬，更可怕的结局。

“我可以失去世界，可以失去安稳，可以失去生命，甚至可以失去你。” 我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认真，“但我不能失去我作为人的最后一点东西。”

那是我在无边无际的不可名状里，唯一的坐标。是我之所以是 “我”，而不是尤格?索托斯身上一片碎片的理由。

夏油杰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能让神明俯首、却偏偏死守着脆弱人性的女孩，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

她之所以能在无数旧日支配者的注视下活下来，不是因为尤格?索托斯的庇护有多强，而是因为她死死攥着自己的人性，绝不松手。

祂可以给她一切，但她，只守住自己。

“那你之前……” 夏油杰声音微哑，“你救我的时候，没有许愿？”

“没有。” 我摇头，“只是用了祂原本就附在我身上的印记，没有索取新的东西，没有改变既定的因果，只是防御，不是愿望。”

许愿是索取，是改变，是强行扭曲世界的轨迹。而我，只敢用祂早已赋予我的、最基础的庇护。

“每一个愿望，都在割掉我的一部分人性。” 我轻轻抬手，指尖触到空气里一丝微弱的时空涟漪，那是尤格?索托斯漫不经心的注视，“我谨慎到苛刻，不是怕祂反悔，是怕我自己，再也变不回一个人。”

夏油杰缓缓抬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掌心带着咒灵残留的微凉，却异常温暖有力。

“那就不许。”“我不会让你走到需要许愿的那一步。”“我来挡，我来撑，我来阻止所有仪式，我来延缓所有末日。”

“你只要保持现在的样子就好。”

保持着那个从旧日深渊里爬出来、脆弱却坚定、普通却珍贵的人类样子。

风掠过耳畔，尤格?索托斯的意识轻轻扫过，没有不满，没有催促，只有一种近乎包容的静默。

祂知晓一切，包括我死守人性的固执。而祂，愿意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