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进门起苏尚可就在观察林宗原。男人眉宇轻锁，虽没有怒形于色，但仔细听他说话间的不耐烦还是能判断出他此刻情绪不佳，却碍于有自己这个外人在，不得不装出一副正常的样子。

她从没听林敬肴主动聊过他父母，又知道他是个坚定地不婚主义。这些融合在一起，就很容易猜到些什么。

“吃饭，别管你妈，让她折腾。”林宗原和陈岚已经办好离婚手续，按理说两人签完合同就该分道扬镳。可陈岚威胁他，不陪着家人把这顿饭吃完，就把他做的那些事抖落出去。

“那件事是我做得过火，但离婚协议上也已经向你倾斜很多，”林宗原维持他自以为的冷静，呵斥一声：“陈岚，夫妻一场，你别太得寸进尺。”

最后林宗原完败，不得不坐在这里陪着吃饭。他是被陈岚胁迫的，情绪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三人坐在一起吃饭，气氛诡谲异常。苏尚可还以为是他家里出了什么意外不放心跟着过来，没成想会这么如坐针毡。

终于，陈岚从楼上下来，手里提着个包。林宗原一直盯着她，不敢掉以轻心。

陈岚见到苏尚可时表情很精彩，一会儿平静一会又冷笑。苏尚可暗道：这一家都什么人？

“苏尚可是吧？”陈岚拉开苏尚可对面那把椅子坐下，把包放到旁边椅子上，林宗原的目光又移到那个包上。林敬肴目睹全程，猜那个包里可能放了什么林宗原忌惮的东西。

“我是，阿姨好。”苏尚可点头，露出个不尴不尬的微笑，分明是第一次见面，她却察觉到陈岚似乎对她有什么意见。

“妈，这是我女朋友。”林敬肴手揽过苏尚可，轻轻一用力，她就靠到他身上。

陈岚眼睛看向林敬肴，冷笑一声，“你够有本事的，林敬轩知情吗？”她倒不是替林敬轩鸣冤，而是一视同仁地不屑。

林宗原这才想起，林敬轩在家里提过苏尚可这号人物。当时他就不太瞧得起苏尚可的职业，也就没往心里放。如今陈岚提起，他却有种看戏的样子，眼睛看向对面的大儿子，这是抢了弟弟女朋友？

苏尚可持续懵逼中，一瞬间想逃离这个让人窒息的现场。他父母怎么会知道自己和林敬轩的事？

“他不需要知情，苏尚可和他没有过任何男女关系。”林敬肴语气不容置喙，好像陈岚说了句什么拎不清的话。

苏尚可有时觉得林敬肴是有温度的，有时又觉得自己一点不了解他。他会看着你笑，目光柔和，可柔和的目光下一秒就会化为利刃露出寒意，变幻无常，让人颤栗。

就连对着亲生父母，她也能从他的口吻里听出他发自内心的嘲弄和不屑。想到这里，她又自嘲，自己有什么资格自持清醒地站在高处审判他？她和周业成的关系又何尝不是如此？为什么会沦为这个样子，个中况味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所以她放弃审判者视角，而是只把自己当做他的女友，和他站在同一阵营的人。

气氛僵持中，大门再次被推开，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和行李滑轮在大理石地板上滑过的声音。

“哥？”林敬轩握着行李拉杆的手蓦地收紧，看见他身旁坐着的苏尚可，林敬肴的手还搭在她的肩头。

看见餐厅里哥哥和苏尚可相邻而坐举止亲昵时，林敬轩一瞬间心被攥紧，脑子里一阵耳鸣，眼睛看不太清明，浑身气血都在上涌。

即使在林敬肴在对他追求苏尚可时罕见地多插了几次手，可亲眼见到他们在一起，林敬肴还是有些气闷。他不知道心底那团火是因为哥哥抢走了自己的“东西”，还是因为苏尚可选择了林敬肴而非自己。

他承认，在追求苏尚可时，他在林敬肴和苏尚可之间从中作梗，使用过不少卑劣手段，因此对林敬肴产生过一些愧疚心理。但眼前的事实犹如一阵强风，把他心底那点本就不多的愧疚心全部吹尽。

他恨林敬肴，恨他总是替自己做主。苏尚可不适合自己，难道就适合他吗？

“哟，人到齐了，过来坐下吧。”陈岚从看戏的状态中恢复过来，招手示意林敬轩到这边坐下。

陈岚躬身去拿旁边的包，顺势给林敬轩腾出个位置，一边开包一边和两个儿子说：“我和你爸离婚了。”

林敬肴并不意外，神色如常地听着，苏尚可见他没什么情绪，也就收着自己的表情。而对面坐着的林敬轩，闻言神色大变，不可置信的眼神在林宗原和陈岚之间流转，很明显，虽然他和两人接触比林敬肴多，但他并不了解父母的婚姻状况。

“今天叫你们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个事，现在事情已经说完，你们也……”林宗原抢着说结语，话被陈岚强势打断。

“谁说我说完了，你能替我做主吗？你还有资格吗？”陈岚娓娓道来，绵柔语气里似藏了刀子。

林宗原自觉理亏，握住叉子不再吭声。

陈岚抓住这空隙，直接把包举起往餐桌上一倒，无数张照片和聊天记录从包里滑落。

林敬肴伸手捏起一张拿在眼前看，原本是漫不经心地一瞥，注意到图中女人的样貌时却是眸光一黯，不可抑制地皱了下眉。陈岚看着他的表情，那表情不像是惊讶，更多是被图中两人亲昵的举止给刺了眼，她心底生起股阴森的凉意。林敬轩见状也上前抓了一把照片，看清后整个人僵在那儿，“这…这怎么可能？”

图片中的女人并不陌生，是林敬轩刚出生时家里的育儿嫂，徐曼玲。在家里帮忙待林敬轩六年多时间，直到林敬轩上小学，林宗原和陈岚的助理轮流接送，徐曼玲这才离开林家。

“林敬肴，没想到吧，你还有个弟弟，”陈岚笑起来，一脸倦容还强露笑颜就显得很阴冷，“林敬轩，你也是当哥哥的人呢，惊喜吗？”

唯一的局外人苏尚可，默不作声地听着几人的对话，似乎猜到了陈岚之所以对两个儿子如此的态度的原因。

这是把对林宗原的气撒到了两个儿子身上？她联系周业成和她的几次争吵，其中就不乏把他对苏文丽的不满发泄到她身上的时刻。

“我先送你回去。”苏尚可正分析着，手忽然被林敬肴从桌下伸过抓住，她欲起身跟随，被陈岚一句冷哼喊住。

“走什么？”仍是绵柔的声线，说出的话却有堵住人呼吸让人滞闷的效果，“她不是你女朋友吗？让她了解了解你完美的家庭背后是多么的不堪，不更有利于加深你们彼此间信任？”

“怎么，对你们的感情就这么没信心？一点实话话都听不下去？”

“够了陈岚！”林宗原坐不住拍桌而起，对林敬肴和苏尚可挥手，“你们先回去，没你们事了。”

“站住，林敬肴！”陈岚盯着林敬肴离开的背影喊道，得体的面目变得狰狞，“听不下去了吗？还是说怕听到什么影响你在女朋友心中的形象？”

她一早就知道林宗原在外面和徐曼玲有个儿子的事，与此同时，负责帮她打听的人告诉她，林敬肴已经先于她了解情况。

林敬肴比她更先看到她和林宗原这段婚姻的不堪，而他却视而不见，从没对她提起。她恨林敬肴的冷漠，即使自己没给他多少母爱，可他到底是从她身上掉出来的一块肉，他怎么可以对自己受到的伤害视而不见？

林宗原的背叛，林敬肴的无视、林敬轩的无知、甚至两兄弟争一个女人，让她对这个家彻底失望。她用三个词概括林家的基因：无情、自私、虚伪！

婚是要离的，但在彻底分开前，她一定要揭露他们丑陋的真面目。表面的安宁有什么用？她用了这么多年才领悟到这一点，不知是幸运还是可悲。

陈岚说完之后就虚脱，整个人跌回座椅，林敬轩忧心忡忡看她一眼，那一眼里又透露点害怕。

苏尚可的手仍被林敬肴握在掌心，她感受到他逐渐绷紧的手臂，心一直在猛烈地搏击着胸口，呼吸变得急促，这实在是一场未曾设想的见面。

“说完了么？”林敬肴暗哑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说完我们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