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玩笑说,这药是林医生亲自煎的,煎药费是不是就能免了?
当时林敬肴怎么回答的呢?他说,苏主持,你是不是太不把人看眼里了,他亲自过来煎药,难道不应该收费更高才对?
虽是疑问,两人却都没等在答案,笑着看向对方的眼神里,已经有了答案。
睡前打开手机,苏玫和她约饭,让苏尚可陪她去新开的餐厅打卡。苏尚可回明天再陪一天老人家,后天再去,苏玫说没问题。
聊天框扫到林敬肴的名字,对话还停留在上午给他拨的那个语音通话。
想起姚星怡加了他微信一事,也不知两人聊了些什么,应该讲了综艺的事,知道自己骗了他吧?
知道被自己骗了会是什么反应?会生气吗?还是会觉得无所谓?毕竟他看起来总是一副无波无澜,凡事都在掌控中的模样。
或许自己应该见好就收,他损了自己两句,也求了自己两句,算是扯平。白天看姚星怡那样子,是对林敬肴有意思的。姚星怡在各方面都算得上是主动的,而且家世样貌性情,方方面面都不亚于自己。苏尚可在心里已经设想到她和林敬肴办婚礼,在公司给自己发请柬的情景了……
她躺在床上,任这些想法天马行空地飘散,抓不到一个重点,也迟迟无法入睡。
好不容易有了睡意,又被梦中的前男友毁了心情。
那是五年前的十月末,苏尚可从学校图书馆兼职下班。回寝的路上会穿过学校的枫叶大道,两侧种满了枫树,深秋时节骑着小电驴从大道驶过,会有夸擦夸擦的清脆响声,是秋天独有的背景音。
苏尚可就是在这片秋意中,遇见了谈易勋。
故事的开始很俗,他看上她的美貌,她看上他的钱。本以为只是简单玩玩,毕业即分手。届时她得到了钱,他打发了时间,双赢的事。
谁都没有考虑到的一个变量,是情。
谈易勋家境很好,好到苏尚可不认识他也清楚学校哪些建筑是他家捐赠的程度。谈易勋皮相绝佳,是苏尚可无心一瞥也为之惊艳的程度。同时谈易勋也很渣,渣到绯闻上长了个人的程度……
决定和谈易勋在一起的契机很简单。
事发前苏文丽因为得罪了谈国栋,被他做局导致公司经营艰难,除去债务后没剩多少钱。苏文丽离开以后,周业成还是苏文丽名义上的配偶,分得一部分财产,剩余部分归父母及女儿苏尚可所有。
伤痛之余,生者的生活仍要继续。外公外婆一致决定把女儿遗产留给外孙女苏尚可读书,那时苏尚可尚且不知前途在何方,把母亲仅剩的财产全部用于自己读书,去赌一个缥缈的未来实在冒险。相比自己的未来,外公外婆能安度晚年最重要,那是母亲除了自己之外最后的亲人。思及此,不顾老人的阻拦,苏尚可在找人咨询后把钱全部给两位老人投了保。
她宽慰两位老人,她是周业成的女儿,即使和他闹翻了,对方不会不管自己。事实上她没去找周业成要钱,更没联系过周业成。
说是散心之旅的寒假,实际上早早返校到学校周边找兼职。
她在学生街的小餐馆里洗过盘子,在学校早餐铺六点到岗卖过早点,拿出四六级证书和专业绩点去给初中生做过家教。
最忙的时候,一天可以上四个家教,早上出门时就往包里放四五个面包和两瓶水。担心迟到,半小时的通勤距离常常提前一小时出发。有时候到早了,考虑到小孩对学习的抵触心理,不会提前敲门进去,而是在小区楼下的石桌边坐下写小组作业。室友最期待的没有早课的周末,她通常是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九点还在回程的地铁上。
如此这般,才堪堪负担起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苏尚可是见识过挣钱是何等艰难的,以至于后来生活条件有所改善,她仍然习惯节俭,没有太多铺张和享乐的意识。
转机出现在大三。她在读大学的城市找到一家咖啡店兼职。每周六周日工作,一天八小时,时薪四十。这和她做家教收入差不多,却不用在四个小区里穿梭,也不用在路边坐着草草解决午饭。
咖啡厅在海边,常有情侣来这边游玩拍照。累了便走进咖啡厅歇脚,点上两杯咖啡和甜点,聊聊天打发时间。
谈易勋的名字在那一天刻进了苏尚可的脑海。
几个打扮得很精致的女生推门进来,那会儿店里人不多,苏尚可上完餐后就在前台站着核账,几个女生的谈话声可以轻易入耳。这里离学校远,对方似乎也无所顾忌,肆意说笑着。
八卦的主角是坐中间穿粉色上衣的女生,和周围的姐妹抱怨:“你们认真一点,分手了我心里真不好受。”
姐几个打趣道:“那男的有什么好的,要钱没钱要脸蛋没脸蛋,早分早享受!”
粉上衣女仍然忧郁,显然沉浸在分手后的低落情绪中:“喜欢是一种感觉,他对我越冷淡我就越喜欢怎么办嘛?”
她的姐妹笑怼道:“你这贱骨头,拿你没辙!”说着,忽地话头一转,“我听隔壁班的说谈易勋又和新女友分了,你条件好,可以去试试。”
粉上衣女推了一把出馊主意的朋友:“别别别,谈易勋那种上课都开卡宴来的,我无福消受。”
姐妹花不同意粉上衣女的武断,越分析越认真起来:“真不开玩笑,我认识他上上任女友。人家说恋爱的时候谈送包送便表什么的,跟点外卖似的勤,分开时还给了50万分手费,说什么好聚好散。后来那姐妹把他送的包全挂闲鱼上半价卖,加起来也十好几万呢!”
“真的假的?”粉上衣女将信将疑,到底是个大学生,只当是个夸张的故事在听。
在后方核账的苏尚可思绪被拨乱好几次,硬生生把谈易勋这名字听了进去。她在这样匆忙疲惫的的生活中变得麻木,渴望一瞬间的自由,想要一次突来的放逐。
后来在枫叶大道的初见,游泳馆的偶遇,烤肉店的再遇,都是苏尚可精心设计过的。而谈易勋就是在这一次次的“偶遇”里,对苏尚可产生了兴趣。
谈易勋这人把渣放到了明面上,就连追人时也光明正大说混蛋话。
那时候苏尚可给自己立的人设是勤学励志、不谙情场的小白花,面对谈易勋的追求,她装作一无所知,问:“你真的喜欢我吗?喜欢我哪点呢?”
谈易勋似乎不忍伤害这样“单纯”的她,坦诚道:“喜欢哪有什么理由?就像说不准哪天就不喜欢了一样。”在他交往过的女生中,热情的有,欲拒还迎的有,但像苏尚可这种纯良无害的他以前从没提过兴趣,这次不知怎的,三番五次撞见,他都快觉得是命运的安排。
苏尚可目的达成,为使谈易勋放松警惕,又多演了会儿:“那如果你哪天不喜欢我了要提前和我说,我希望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彼此心意相通的。”那时候她的眼睛看着他,亮亮的,谈易勋看进去了,听见她说的话,心有一瞬间的疼痛。
和谈易勋的恋爱并没有苏尚可想象得那样艰难和违心。他们像普通校园情侣那样,一起吃饭,一起散步,偶尔谈易勋会让苏尚可翘掉兼职一起去周边旅游。苏尚可当然不同意,说不能因为和他在一起后就松懈。“你随时可能离开,所以在你离开之前我也需要不断磨炼自己生存的能力,保证在和你分开之后也能好好生活。”
谈易勋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头一次在恋爱中给人承诺:“不要再倒计时我们的分开了好吗?我们不分开,好不好?”
苏尚可内心筑起的铜墙铁壁就是在那一刻有了松动的迹象。后来他们越来越像一对普通的情侣,会聊各自未来的打算,也会简略聊聊彼此的家人。
某次微醺的傍晚,他们在海边看了完整的日落。谈易勋告诉他,其实他的出生并不光鲜,他是私生子,迄今为止不知自己父亲是谁,长什么样。只知道每个月卡里都会有一笔几百万的转账。苏尚可骂他凡尔赛,谈易勋也笑了,反问,真的是凡尔赛吗?那就是吧。他们转头,看同一片落日余晖。那是他们离彼此最近的一刻,因为刻意接近的人终于卸下防备,开始走向他,真正的他。
和谈易勋的恋爱一直持续到工作。苏尚可进了瞬映,接触到更多的媒体人,开始着手调查苏文丽生前和辰溪生物的纠纷。
谈易勋的真实身份在那个时候如晴天霹雳闪现在她面前。原来交往三年的男友,是谈国栋的私生子。如果没有谈国栋散播苏文丽和苏涛的谣言,母亲的公司不会面临崩溃的局面,周业成也不会中计进而对母亲出手,母亲更不会被影响心情进而驾车冲下涯底。
苏尚可在最后一次旅行中和谈易勋提了分手,对于原因却只字不提。这是谈国栋和苏文丽之间的事,谈易勋并不知情,甚至都不知道那是他父亲。她也没有那个必要把他扯入局中。
和谈易勋的三年,是光怪陆离的三年。开始和收场都那么不堪,中间却有过最纯真的年华。
午夜梦回时苏尚可会问自己,那三年是不是最好的时光了?事业上有一腔热血,爱情上彼此心意相通,家人身体还算康健。而对于母亲的离开,她也未知全部真相。她被蒙在一个真空的时光里,最好的爱情在身边,最大的恶意无法触及。
后来苏尚可开始回避内心情感,只把它当做一场源于自己主动的咎由自取。如果在那段感情中心再硬些,奢望再少些,到头来受到的伤害会不会就小些?
然而岁月不可回头。那些经历就像已经拍过的胶卷,就算凭借外力把它塞回暗盒,可胶卷之下岁月的痕迹已然铺陈。只能回首,无法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