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作俑者康卓扬回到厨房,周围的嬉闹声渐平息。门口响起敲门声,苏尚可见刚系上围裙的康卓扬一个转身就跑到了门边。
屋内音乐仍然环绕着,苏尚可惊叹于康卓扬的耳力。
进来的是一个女生,黑发,高马尾,穿着一身淡蓝色棉麻长裙,素净的一张脸,说话温温柔柔。再看站在旁边的康卓扬,接东西的动作扭扭捏捏,手一会儿挠脖子一会儿抓头的,苏尚可心里有些小猜想。
“朋友们,洛盈来了!人都到齐了!”康卓扬冲着屋内的人喊道。
室内的除了苏尚可和那个穿黑短袖的是康卓扬发小,其他的都是高中同学,彼此认识,张罗着叫洛盈过去。
“洛盈,走,带你去参观康总新居!”坐在沙发另一边嗑瓜子的阿虎站起来朝洛盈招手。康卓扬逃窜似的跑到阿虎身边,假意踢他,“鬼总,我现在无业游民一个!”
“康总谦虚。”阿虎调笑道,“我也去我也去。”第一波到的在康卓扬领着转了一圈后开始下棋,后来的几个此刻嚷嚷着一起。
“走啊林医生,这时候装什么深沉。”人群中两个男生侃笑着招呼林敬肴。
苏尚可原本没什么参观的雅兴,见着林敬肴起身的动作,咻一下弹跳起来,“敬肴哥一起呗。”
林敬肴乜她一眼,不懂她意欲何为,伸手做出邀约姿势,答应着:“请。”
苏尚可双手背在身后,趿拉着拖鞋,跟着人群亦步亦趋地走着。房子空间极大,配色大胆却不落俗,家居不多,但入目的每一件都极具艺术气息,一圈逛下来,像参观了一个艺术展。
一群熟人混在一起就是热闹,前面时不时就发出一阵哄笑,而走在队伍末端的林敬肴也没能幸免。无论谈论什么话题,总有人有意牵涉到他。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林敬肴并不讨厌被大家调侃,苏尚可观察着,每次面对众人的插科打诨,他偶尔会接几句梗,但大多时候都是一笑了之。
苏尚可莫名感到林敬肴很像学生时代那种成绩斐然的学霸,人长得好,家境也不错,会有很多小姑娘喜欢。脾气很好,会把作业借给周围的人“借鉴”。不自持清高,偶尔也会和朋友一起去网吧流连。又或是偶尔低俗,会同好兄弟一起看看颜色电影……
这样的人不缺朋友,也不缺人爱。但就是因为这样的人太好了,好到不需要付出努力去求得别人的爱,所以在感情上他什么给不出去。
而苏尚可呢,她太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她是渴望被爱,渴望被关注又小心翼翼把这种期许掩藏的人。她倏然间就明白了早先康卓扬的那句话,自觉自己与林敬肴不是一路人。
林敬肴看着始终一言不发跟在旁边默默观察的苏尚可,猜想这是她的职业习惯还是真的另有所图?
“怎么突然安静了?”大概是一伙人聚在一起热气蒸腾,林敬肴抬手松开一颗领扣,继续刚才的话题,“我以为苏主持会凭借三寸不烂之舌继续邀请我。”
“邀请什么?节目还是—”她张嘴做了个“恋爱”的口型。
林敬肴这次倒是没被她吓得愣住,只是再一次感叹这人的路子野。默了两秒才回她:“节目。”
苏尚可鼻翼翕动,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林敬肴猜不出她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哎,我只是觉得可惜。”苏尚可突然开口,“刚才那节目编导给我发信息,说原本放鸽子那个医生听说有张教授加入,说什么都要克服万难回来。”意思是找到人了,不用他了。
“张教授?中科院西苑那个?”林敬肴表情立刻生动起来,扬着两条眉震惊。
“嗯哼。”苏尚可轻哼着点头,眼里泛着点笑。
“真厉害,你们哪个公司的?”林敬肴很快冷静下来,做出关心状回敬她。他顿觉自己真是魔怔了,怎么会相信苏尚可的鬼话。她可以在一年前编些话来糊弄林敬轩,自然也可以在一年后编些话来忽悠自己。
“瞬映,”苏尚可咕哝着,“我以为你知道我是主持,自然知道我是哪家公司的。”
“我也是道听途说。”林敬肴回她,意有所指。
“道听途说?”苏尚可反问。
“林敬肴,林敬轩。这两个名字你不觉得很相似?”
“哦,你们是兄弟来着。”这也是苏尚可刚才猜出来的。
队伍没有停下,两人边聊边走。而身边这人步伐迈得又大,苏尚可想观察他的表情还得探出个脑袋。
“嗖”的一下,她探出个脑袋在自己眼前,停住打量几秒又收回去。林敬肴被乍然出现在眼前的人头吓一跳。
“看你这表情,不相信我啊?”苏尚可这才意识到林敬肴以为自己搬出张教授是在吹牛。
“看我这表情,应该是被你吓的。”林敬肴回过神来回应。
“哈哈哈,”苏尚可直感他有些幽默不自知,但还是解释着:“我骗你做什么啊?不信你自己去问,张教授不是还开通了微博,经常在评论区翻牌呢。”
“这像是吃瓜群众会做的事。”作为同行,要交流也应该在一个相对正式的场合,林敬肴对某些事情有些特有的执着。
“哟,还挺清高。”苏尚可刚才还觉着他这人随和,这会儿又装上了。莫名想起第一次问诊,她找他要微信以便后期咨询,他直接以为自己是来搭讪的,脆生生给自己拒绝了。可不就是装嘛!
“苏尚可。”他突然叫她名字。
苏尚可心中警铃大作,心跳骤然不受控制的加速。她不习惯别人在非正式场合叫自己全名,总感觉那带着一种警告意味,如果是严肃的语气,那效果则更甚。
她知道这是自己一直存在的毛病。社会规训告诉她,她是成年人了,必须不断磨砺锻炼出一颗强心脏,必须不断去经历去受伤,才能在后来的日子中显得游刃有余。
苏尚可不否认人在经历中能得到快速成长这一说法。她也有过被好朋友背叛,被领导穿小鞋,被网上流言中伤的经历,并不是说那些时刻就不痛,只是它们以一种相对婉转的形式出现,不是大刀阔斧地砸到面前。
她不断在说服自己去接受这个世界的多样性:会有真诚热烈的人,也会有虚情假意的人;会有体会到活着真好的时刻,也会有万念俱灰的时刻;会有很想念很想念却再也回不到的从前,也会有不期而遇的刹那重逢……
但她唯独无法接受别人对她大吼大叫,对她凶狠面目狰狞。每当此时,童年那些不堪忍受的辱骂和巴掌就会劈头盖脸地闪回,呼吸变得急促,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所幸,提心吊胆的下一秒,林敬肴看着她笑了出来,甚至是开玩笑的语气:“你管康卓扬叫哥,那我也算你半个哥了,你就这么和我说话啊。”
林敬肴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突然要开这么一个不算玩笑的玩笑。他理应是不喜欢这种两面三刀满口谎话的女人,但当她看向自己时,或者说是当视线注意到她时,就总是不由自主地想逗逗她,单纯想看她那张冷静疏离的完美假面,出现一些或窘迫或惊讶的生动表情。他突然就意识到自己是有恶趣味在的。
听完他的话,苏尚可如释重负,松了口气,笑起来,“那你就不信吧,静候播出,我也期待那位年轻医生分享他和张教授之间的交流。”
一通参观完毕,厨房晚餐也准备得差不多,康卓扬负责把大厨同学摆好盘的菜放上餐桌,又挨个列上高脚杯,红酒冰镇在冰桶里,餐厅顶上的吊灯照在玻璃瓶身,闪烁夺目。
音乐从轻摇滚换成了舒缓的钢琴曲,整个空间有淡淡的香氛环绕,每个位置上都有对应名字立牌,众人依照名字落座。
康卓扬自然是把自己放在了C位,两侧分别是洛盈和林敬肴,大概是出于照顾苏尚可的考虑,他把苏尚可的位置安排在林敬肴身边,林敬肴是在场除自己以外,她唯一认识的人。
冰镇好的红酒开启,康卓扬从洛盈位置开始顺时针绕圈斟酒,走到苏尚可位置上时,苏尚可刚想开口,旁边的男声却先于他做出反应,林敬肴两根手指搭上瓶身细口段,截住了康卓扬往下的动作,“她在吃中药,不能喝酒。”
苏尚可点头附和,“对的,真在吃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