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轩的离去,如同湖面涟漪,很快消散在永丰庄日益繁重的农事与京城紧绷的局势中。
林晓月整理的新一期农事条陈,不仅详细汇报了永丰庄春耕进展、试验数据,更如沈珏所嘱,着重强调了新法带来的佃户安定、流民归附、地方和乐之效,并委婉提及优化农事可节省民力,于国用有益。
这份条陈,连同沈珏亲笔撰写的一篇《论新法安民与国用相济》的简短策论,一同递往了惠民茶社。
初夏时节,永丰庄的麦田抽穗,豆苗蔓生,一片欣欣向荣。
沈珏破译父亲密文的进展也到了关键时刻,几张关键残图被拼合,指向了几个沿海关键港口和漕运节点,以及一个代号潜蛟的神秘组织。
就在这时,庄子再次迎来访客。
这次来的,却是两名身着普通百姓服饰、但眼神精悍、举止干练的汉子。他们手持韩管事的信物,要求面见沈珏。
“沈公子,崔大人有请。”为首一人低声道,“请公子与少夫人,随我们入城一趟。事关重大,请勿声张。”
沈珏与林晓月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崔实在这个时候秘密召见,绝非寻常。
两人稍作安排,将庄务暂托郭允厚与沈忠,便随来人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然驶向京城。
马车并未驶向户部或崔府,而是在内城一处相对僻静、门庭不显的宅院前停下。
门楣上无匾额,只两盏素净灯笼。韩管事已候在门口,神色比以往更加严肃,略一颔首,便引着二人入内。
穿过几重寂静的庭院,来到一处书房。
崔实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中一丛翠竹,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他比上次在永丰庄外所见更显清瘦,眉宇间锁着深深的疲惫与忧色,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沈珏,林氏,你们来了。”崔实声音平和,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坐。”
两人行礼落座。韩管事默默退至门外,掩上房门。
“永丰庄的条陈,我看了。”崔实开门见山,“做得不错。尤其是那份策论,眼光不局限于田亩增产,能见民生,能思国用,很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珏脸上,那精致的银面具在书房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不过,今日请你们来,并非只为嘉许农事。沈珏,你可知,你父亲沈泓,当年除了是江南富商,还曾为我暗中做过一些事?”
沈珏心头剧震,面上竭力保持平静,起身拱手道:“晚辈只知先父一生谨守商贾本分,乐善好施,于朝廷大事,从未听家母提及。不知崔大人所言何事?”
崔实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真伪,缓缓道:“你父亲为人机敏,善于经营,更难得的是心怀忠义。当年东南沿海倭患与走私交织,朝廷屡禁不绝,根源在于内外勾结,盘根错节。先帝曾密令暗中查探,你父亲因商路通达,人脉广泛,便受托暗中留意,收集线索。此事极其隐秘,知道的人屈指可数。”
他走到书案后,取出一封泛黄的信件,递给沈珏,“这是你父亲当年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你看看吧。”
沈珏双手微颤,接过信件。
展开信纸,熟悉的父亲笔迹映入眼帘。信中言语隐晦,但提及海上有异动,漕路暗流,潜蛟恐非善类,并提到已将部分紧要之物藏于老地方,若有不测,望崔实能照拂其子云云。
落款日期,正是父亲意外坠马前一个月!
父亲并非仅仅死于沈巍与徐有贞的财产争夺,更是因为他触及了那张走私暗网的核心秘密,成了必须被清除的障碍!徐有贞与沈巍勾结,恐怕不止是贪财,更是为了掩盖这条线上更大的秘密,甚至可能……徐有贞本人就是“潜蛟”在朝中的保护伞或重要成员!
“家父……竟是因此罹难……”沈珏声音沙哑,攥着信纸的手指关节发白。
林晓月也听得心惊肉跳,轻轻握住他另一只冰凉的手。
崔实叹息一声,“当年我收到此信,便觉不妙,正要设法接应,却传来你父亲坠马、你母亲病故的噩耗。随后沈巍迅速接手沈家,将你禁锢,对外宣称你病重癫狂。我远在京城,鞭长莫及,且无确凿证据,若贸然插手,恐打草惊蛇,反而害了你性命。首辅倒台后,我自顾不暇,只得暗中布置,让章敬亭留意,等待时机。”
他看着沈珏,目光复杂,“你比我想象的更有韧性,也更有能力。不仅挣脱囚笼,还能在苏州做出成绩,更在京郊扎根。你递上的策论,以及永丰庄的实效,让我看到了你不仅有孝心,更有才干和格局。如今,时机或许到了。”
沈珏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沉声道:“崔大人需要晚辈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