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的马车上,沈珏的手却紧握着那半块玉玦,心潮难平。
回到偏院,应付完春杏、秋菊,关上房门,隔绝所有视线,他才缓缓吐出一口积压在胸中的浊气。
烛火下,林晓月将从吴伯处得来的几册油纸包小心打开。
正如吴伯所言,表面是些普通的农庄收支流水、往来信札草稿,甚至夹杂着几页诗词杂抄,看似杂乱无章。
但其中一册账簿的特定几页,空白处有极淡的、用特殊药水书写后干涸的痕迹。另一札信稿中,某些字的笔划起落,与寻常写法有极其细微的差异。
沈珏幼时体弱,常伴父亲书房,沈父曾教他一种自创的、父子间游戏的“读隐之法”,便是利用特定书籍对照、笔划差异和药水显影来传递密信。
沈珏屏息凝神,先取来那册《千字文》,按照记忆中的规则,对照账簿上特定页码行数,再结合信稿中的异体字,开始艰难地破译。
林晓月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只将烛火挑得更亮些。
时间一点点流逝,沈珏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在烛光下更显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专注得仿佛要将纸页烧穿。
终于,一段段被隐藏的真实信息,如同破碎的拼图,逐渐在他脑海中成型、连接。
这不是简单的账目副本或人情记录。
其中详细记载了沈父生前最后几年,察觉到的家族内部资金的异常流动,几条关键商路的控制权被暗中转移的痕迹,以及……几笔数目惊人、去向成谜的“特别支出”,收款方指向几个与沈巍往来密切、却并非沈家明面生意伙伴的名字。
更触目惊心的是夹杂在其中的、用另一种更复杂密码记录的简短评述,显然是沈父极度私密的随想:
“巍近日与应天府徐某过从甚密,徐贪而阴狠,非善类。屡劝,巍阳奉阴违,恐生祸端。”
“珏儿病疑……周大夫之药方,似有未妥。查。”
“旧部章敬亭可用,然需慎。半玦托之,以观后效。”
“听松所藏,为最后退路。若我与你母亲不测,必为巍与徐某所为。珏儿若见,万勿冲动,需积蓄力量,徐徐图之,清门户,正家声!”
当最后一句“若我与你母亲不测,必为巍与徐某所为”清晰地浮现于脑海时,沈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瞬间沸腾燃烧。
哐当一声轻响,是他手中一直紧握的半块玉玦,因骤然发力而磕在桌沿。
温润的玉质也无法驱散那刺骨的冰寒与灼心的痛怒。
果然……果然如此!
多年的囚禁折磨,日渐衰败的身体,那些苦涩难咽的汤药……
父亲和他猜想中一样,并非坠马猝逝,而是被至亲兄弟,勾结外敌,一步步谋害致死!
而他沈珏,不仅是他们夺产计划中的绊脚石,更是他们掩盖罪行、粉饰太平后,还想榨干最后价值的傀儡和工具!
“沈珏!”林晓月被他骤变的脸色和眼中翻涌的骇人风暴吓到,连忙握住他冰凉颤抖的手,“你冷静点!别这样……”
沈珏猛地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银面具下的脸惨白如纸,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轻响。
他需要极大的意志力,才能压下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嘶吼与毁灭一切的冲动。
父亲……那个会背着他看梅、教他读书明理、为他精心布置下这一切生路的父亲,竟然是被人以如此卑劣的方式害死!
就连他那从不过问家事的母亲都不放过……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
眸中的风暴并未平息,反而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冰冷刺骨的黑暗与决绝。
那里面翻滚的不再是单纯的恨意,而是糅合了彻骨悲凉、无尽愤怒与矢志复仇的寒铁般的意志。
他反手紧紧握住林晓月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带着血腥气:
“晓月……你看到了。我父亲……是被沈巍,还有那个姓徐的狗官,害死的。”
林晓月心头巨震,虽然早有猜测,但被证据如此残酷地证实,仍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愤怒与寒意。
她用力回握他的手,传递着无声的支持,“我看到了。沈珏,这不是你的错。你父亲拼死留下这些,不是让你被仇恨击垮,是让你……站起来,为他讨回公道!”
“公道……”沈珏低低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寒光凛冽,“血债,自然需用血来偿。但不止是偿命那么简单。”
他说完,看到林晓月吃痛但隐忍地表情,回过神,猛地松开了林晓月的手,“抱歉……”
林晓月摇摇头,“我们无须言谢,自然也无需道歉。”
沈珏心下稍安,他小心地、极慢地将那些破解出来的信息,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重新誊录在一张极薄的宣纸上,然后将原来的册子恢复原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