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她以为这只是一场皇帝安排的、不得不应付的相亲。
以为这个人,不过是碍于皇命才来见她。
可他走过来,朝她行礼,说“在下慕容筑,见过谢姑娘”。
他的声音温和,目光清正,没有施舍也没有勉强。
她那时候觉得,这个人也许可以托付。
如今五年过去,事实证明她没有看错。
慕容筑待她很好,待她的女儿也很好。
府里没有糟心的长辈,没有妯娌之间的腌臜事,她想在院子里种花就种花,想带着孩子去郊外踏青就踏青,没人敢管她。
他每天下值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从她怀里接过儿子举高高。
小人在他头顶咯咯地笑,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他把小人放下来,抱在怀里,让她去歇着。
她站在廊下,看着他抱着儿子在院子里转圈。
她有时候会想,这人到底图什么。
她是寡妇,带着个拖油瓶,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人。
他堂堂宗室子弟,二十五岁,品貌学识都出挑,娶什么样的女子娶不到,为什么要娶她?
她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
日子过得好就行,想那么多做什么。
……
永熙九年的春天,慕容晖三岁了。
御花园的桃花开了满树,粉白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飘飘悠悠地铺了一地。
慕容晖蹲在树下,用一根小树枝拨弄着地上的蚂蚁,嘴里念念有词。
他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袍子,头发还是只留了头顶一撮,用红绳扎成一个小揪揪。
圆滚滚的脸蛋,被春风吹得红扑扑。
慕容归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蹲下来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还温着的桂花糕。
桂花糕是纤云做的,她如今是乾清宫的掌事姑姑,手艺比从前更好了。
糕点做得精致小巧,刚好够小人一口一个。
“晖儿。”
慕容归叫了一声。
慕容晖抬起头,看见他手里的桂花糕,眼睛一下子亮了,扔了树枝扑过来,“皇伯父!”
他扑进慕容归怀里,小脑袋拱着他的胸口,像一只拱食的小猪。
慕容归被他拱得往后仰了一下,笑着伸手扶住他,把桂花糕递过去。
小人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开眼笑,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他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皇伯父,舅舅呢?”
慕容归愣了一下,“你找他做什么?”
小人嚼着桂花糕想了想,“舅舅会讲故事。昨天讲了一个……一个……”
他想不起来那故事叫什么,歪着头想了半天,眼睛一亮,“一个白胡子老爷爷在山里遇到一只大老虎!老虎要吃他!他爬到树上,老虎上不去!后来来了个猎人,把老虎打跑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两只手比划着,桂花糕的碎屑从嘴角掉下来。
慕容归伸出手,把小人嘴角那点糕渣抹掉。
“朕也会讲故事。”
他说,“朕讲得比师傅好。”
慕容晖看着他,歪着头,像是在认真考虑要不要信他。
想了片刻,摇了摇头,“皇伯父不会讲,皇伯父只会讲大道理,什么‘学而时习之’,什么‘温故而知新’。舅舅会讲大老虎,大老虎可厉害了!”
慕容归看着他那副“你不行”的小表情,噎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可看着小人那双亮晶晶,写满了“我舅舅最厉害”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心里忽然有些酸。
师傅讲故事,他讲大道理。
小人喜欢听故事,不喜欢听大道理。
这账算下来,他输得一塌糊涂。
可他又觉得高兴,因为小人喜欢谢衍真。
谢衍真会给他讲故事,会在他哭的时候轻轻拍他的背,会在他睡着的时候把他抱在怀里。
小人什么都不懂,可他也什么都懂。
他知道谁是真心对他好,谁是真心喜欢他。
远处的廊下,谢衍真站在檐柱边。
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他的目光落在桃花树下那两个人身上。
看着那小人趴在慕容归怀里吃桂花糕,看着慕容归低头替小人擦嘴角的糕渣。
他想起三年前,这孩子刚出生的时候,慕容归站在乾清宫的廊下,望着那方被雨水浸透的天。
他不知道慕容归在想什么,可他大概能猜到。
慕容归想要一个流着谢家血脉的孩子。
他以为他不知道,可他什么都知道。
他看着慕容归一步一步地把这局棋走下去,看着谢蕴华走进慕容归替她织好的网里,看着慕容筑心甘情愿地跳进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因为一切都是好的。
谢蕴华过得很好,慕容筑很好,这孩子也很好。
所有人都很好,他有什么理由去戳破那层窗户纸?
他站在廊下,听着小人清脆的笑声,听着慕容归带着笑意的话语,眼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短很浅,像春天的风吹过水面,荡开一圈涟漪,又消失了。
慕容晖吃完最后一块桂花糕,舔了舔手指,从慕容归怀里爬下来。
他拍拍身上的碎屑跑过去,一把抱住谢衍真的腿,仰着脸看他。
“舅舅,我们今天讲大老虎!还要讲大老虎!”
他的声音又脆又亮,在春天的风里荡开。
谢衍真低头看着那张圆滚滚、写满期待的小脸,伸手轻抚他的头顶。
头发又细又软,像刚孵出来的小鸡绒毛,蹭在掌心里痒痒的。
“好,讲大老虎。”他说。
慕容晖欢呼一声,拉着他的手往亭子里走。
他走得很急,踉踉跄跄,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
谢衍真弯腰扶住他,把他抱起来。
慕容晖趴在他肩上,朝慕容归挥了挥手,笑得眉眼弯弯,“皇伯父,你快来!来晚了就不给你听啦!”
慕容归站在桃花树下,看着那两个人,一个青衫素带,一个鹅黄小袍。
一个低头,一个仰脸,一个在笑,一个在闹。
桃花瓣从枝头飘落,纷纷扬扬,落在谢衍真的肩上,落在小人的头顶上。
他想,这就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东西了。
他迈步走过去,靴子踩在满地的桃花瓣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春风拂面,带着花香,带着青草的气息,带着远处谁家传来的炊烟味。
他走到亭子里,在谢衍真身边坐下。
小人已经坐在谢衍真膝上,聚精会神地听着那个白胡子老爷爷和大老虎的故事。
他听着听着就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排小米牙。
慕容归看着他,又看了看谢衍真。
谢衍真垂着眼,声音轻缓,讲那只大老虎怎么追,白胡子老爷爷怎么跑,怎么爬到树上,怎么喊救命。
小人听得入了迷,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
慕容归忽然伸出手,在石桌底下握住谢衍真的手。
那手指微凉,骨节分明,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