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允许,秦萧萧立刻往边上挪了挪,好让陆婉舒舒服服地躺下。躺在秦萧萧的房间里,陆婉百感交集地想到:逝者如斯,曾经只有半人高的孩子已经长成现在顶天立地的大人模样,无数时光就在昼与夜的开合中匆匆奔流而去了。也许正如李少赓说的那样,萧萧真的长大了,她已经成长到可以把所有事情的内情和真相都告诉她了。
秦萧萧不知道此刻的陆婉内心所想,以为阿娘是在为自己担心,她犹豫着开口,问道:“阿娘,你是不是后悔当初让我练武了?”
陆婉并没有像世间寻常父母那样,因为害怕孩子再次受伤就极力阻止她继续练武。她淡然地说:“没有。这是你选择的要走的路,既然选择了,那就得走下去,不是吗?”她话锋一转,接着说,“虽然不能因为受过伤就放弃,但是你应该学着精进自己的武功避免再次受伤。李神医前几日找过我,想让我劝你去江南正式拜师学艺,如果你一直待在萍水县这个方寸之地,你的武功只能靠你自己钻研琢磨,不会有大的提升飞跃了。”
这样的话语,秦萧萧不是第一次听到。翟师爷、郑康和李少赓都曾和她说过,萍水县太小,小到全县没有一个合格的武功师傅,曾经的几个半吊子师傅早已教不了秦萧萧任何本事。她应该去到外面的世界,在更大的田地里施展拳脚,闯荡历练,找一个好师傅,有一群好伙伴,或许她能有一番大作为。
秦萧萧摇摇头,把她曾经对李少赓他们说过的话重新对陆婉说了一遍:“阿娘,江南再好,我不想去。我没有大志向,也没有大本事,我就想和阿娘在美人地待着,哪儿也不去。”
陆婉在心里长叹一口气,又欣慰又抱歉,她知道,秦萧萧是因为知道自己不想去外头,不想回江南,才坚持要留在萍水县的。
好在秦萧萧没给陆婉喟叹的时间,她在黑暗中问道:“阿娘,为什么我的吴语那么糟糕,不像你说的那么流利?”她小心翼翼地补充道,“瞿县令说,七八岁以前我一直待在江南的话,吴语应该很熟练才是。” 在审问张世祺时,秦萧萧就感受到自己的窘迫。她与张世祺两人虽然用着吴语沟通,可是张世祺说的话许多她都无法直接理解,只能靠着联想猜测他的语意。
陆婉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有些事她不说,萧萧并非全然没有察觉。“因为家里大都用官话交流,所以你的官话比别人好很多,吴语却不行。”陆婉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异样,尽可能表现得平淡。
这个回答很好地消解了秦萧萧的疑心。她瞒得了旁人,瞒不过自己的心。这个疑虑在她心中由来已久,为什么来自吴地的她不像母亲陆婉一样能说一口流利的吴语?陆婉的回答使她稍许放心下来。确实,她能说一口不逊于李牧等人的标准官话,这一定是小时候在家里学出来的 。
黑夜里流淌着无声的寂静,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照在秦萧萧的脸上。陆婉听着睡在身旁的秦萧萧发出刻意均匀的呼吸声,知道萧萧和自己一样没有睡着。陆婉躺在床上,知道外头一定是黑黢黢的。于她,每刻每日每月每年眼前的世界都是黑暗的、没有光明的,这样的生活白日与黑夜并无分别。然而,秦萧萧眼中的世界和她眼中的世界在此刻是一样的,一样的黑暗,一样的看不到尽头。
不,陆婉在心里喊出声来,她不能让萧萧这样浑浑噩噩地活着了。黑夜中,陆婉再次开口:“萧萧,我的夫君尚在人世。 ”
风又起,人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