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霜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断弦。
指尖传来尖锐的疼,比之前练琴磨出的茧子更疼,比骑马摔破的伤口更疼。
她忽然想起刚才顾清澜对属官说话的模样,想起前几日家丁退回兵书时说的“大人说此物无用”,想起她日日送点心却从未得到的一句回应。
难道她做的这一切,在他眼里,都只是无用的打扰吗?
她以为的清雅方式,以为的靠近,原来也只是她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
楼下的喧闹声再次涌进雅间,那些叫卖声,说笑声,此刻都像是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她缓缓站起身,抱着古琴,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们回去。”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马车行驶在回侯府的路上,沈寒霜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
断弦的古琴放在身边,琴身的温润触感,此刻却像是带着寒意,一点点侵蚀着她的心。
她想起在边关时,父亲教她射箭,说“箭要对准靶心,人要认准方向”。
她一直以为,顾清澜就是她的靶心,是她要认准的方向,可现在她才发现,她的箭,连靠近靶心的机会都没有。
回到侯府,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将断了弦的古琴放在角落里,用布盖了起来。
青禾送来的晚饭,她也没动,只是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沈寒霜想起宫宴上的那轮明月,想起顾清澜清冷的眉眼,心里忽然生出几分茫然,她追逐的,到底是那轮皎洁的明月,还是她自己想象中的幻影?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柳氏。
柳氏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桌上,坐在她身边,轻声说:“我都听说了。”
沈寒霜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娘,我是不是很傻?”
柳氏抚摸着她的头发,语气温柔却坚定:“不傻。喜欢一个人,为他付出,从来都不傻。
只是寒霜,你要记得,好的感情,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追逐,而是两个人的靠近。如果只有你一个人在跑,而他连停都不愿意停,那这条路,或许就不值得你继续走下去了。”
沈寒霜靠在柳氏怀里,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这些日子的委屈,失落,不甘,在母亲温柔的话语里,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颤抖着,将心里的难受一点点释放出来。
柳氏没有再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她小时候受了委屈时那样。
夜色渐浓,月光依旧皎洁。沈寒霜知道,母亲的话是对的,可她心里的那点执念,却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她想起顾清澜清冷的眉眼,想起她练琴时的期待,想起断弦时的疼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既难受,又不甘。
或许,她还想再试一次。
第二天清晨,沈寒霜依旧早早地醒了。她走到角落,掀开盖在古琴上的布,看着那根断弦,深吸一口气。
“青禾,去请苏先生再来一趟。”她转身,眼底的失落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倔强,“告诉苏先生,我要学新的曲子,还要换一根更好的琴弦。”
她还是不想放弃。哪怕这条路很难,哪怕顾清澜依旧冷淡,她还是想再试一次。就像在边关时,遇到再难打的仗,她也不会轻易认输。
只是这一次,她心里多了几分清醒,她追逐的或许是明月,但她不能因为追逐明月,而忘了自己本身的光芒。
苏先生很快就来了,带来了新的琴弦,也带来了新的曲子。
沈寒霜依旧每天在暖阁里练琴,指尖的茧子越来越厚,琴声也越来越熟练。只是这一次,她不再只想着弹给顾清澜听,而是想着弹给自己听,弹给那些支持她的人听。
她不知道,她的这份坚持,会不会有结果。但她知道,她不能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自己认定的事。
而此刻的顾府书房里,顾清澜正看着漕运的公文,身边的属官忽然提起:“大人,昨日在听松茶肆楼下,好像有人在弹《平沙落雁》,您还记得吗?”
顾清澜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随即又恢复了冷淡:“未曾留意。”
说完,他便继续低头看公文,仿佛昨日茶肆楼下的琴声,真的只是他不曾留意的过眼云烟。
只是那支笔在纸上停留了片刻,终究还是落下,却在公文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墨点,像是某种被刻意忽略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