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放是在一阵消毒水气味和身体深处泛起的酸痛中醒来的。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装修精致的天花板，柔和的灯光，以及手背上埋着的输液针。

他是在医院，而且从这单人病房的宽敞和设施来看，显然是价格不菲的VIP病房。

意识逐渐回笼，昏迷前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排练厅的冰冷刺骨、邓雨恶意的笑容、劈头盖脸的凉水、还有……那个逆光而来，将他从绝望深渊中捞起的身影。

他下意识地转动有些僵硬的脖颈，然后，整个人猛地顿住，呼吸都滞涩了一瞬。

就在病床旁的沙发上，顾安山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换下了那身挺括的西装，穿着简单的深色衬衫和长裤，少了几分商场的凌厉，却依旧难掩那份天生的矜贵与压迫感。

顾安山微微阖着眼，似乎在小憩，但即便是放松的状态，背脊也挺得笔直，如同休憩中的猎豹，随时可能睁开锐利的双眸。

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透过薄纱窗帘，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沈放有些不敢置信的想——

他……竟然一直在这里？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攫住了沈放。

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感动——

在他孤身一人在城市挣扎、生病受伤都只能自己硬扛的这些年，从未有人这样守候过他。

但紧接着，是更汹涌、更庞大的恐惧和不安。

顾安山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自己这张可能像他“白月光”的脸？

因为那微不足道的“合作”关系？

还是……另有所图？

这无声的守候，非但不能让他感到安心，反而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动静，顾安山倏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墨眸精准地捕捉到沈放慌乱的眼神，里面没有任何刚醒时的朦胧，清明锐利得让沈放无所遁形。

“醒了？”顾安山的声音带着一丝刚醒时的微哑，磁性依旧，“感觉怎么样？”

“好……好多了，谢谢顾先生。”沈放垂下眼睫，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干涩沙哑。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以示自己无碍，可以尽快离开。

“躺着。”顾安山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放。那高大的身影带来的阴影，几乎将沈放整个笼罩。

沈放的身体瞬间僵硬，不敢再动。

顾安山没有在意他的紧张，而是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递到了沈放面前。

“看看这个。”

沈放疑惑地接过，目光落在封面的标题上——《艺人专属经纪合约》。

他心脏猛地一跳，带着某种不祥的预感，翻开了文件。

越看，他的脸色越是苍白，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合约条款优厚得令人咋舌。

顾安山名下的“山海传媒”将独家签约他一人，承诺在合约期内，至少为他量身打造三部S+级别制作的影视剧男主角，所有宣传资源倾斜，报酬直接按照业内一线明星的最高标准支付，分成比例更是夸张地偏向了他。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不，是掉金砖！

这份合约足以让任何一个挣扎在底层的演员疯狂。

然而，当沈放看到最后一项附加条款时，所有的激动和难以置信都化为了冰冷的寒意，直冲头顶。

——“合约期内（十年），乙方（沈放）需入住甲方（顾安山）指定的居所（地址：XXX），未经甲方允许，不得擅自在外留宿。”

十年！

入住顾安山的别墅！

这哪里是什么演艺合同？

这分明就是一份精心包装的、赤／裸／裸的包养协议！

顾安山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他看中的，根本不是什么演技或者潜力，仅仅是他这张脸！

沈放只觉得一股屈辱和怒火混合着恐惧，瞬间冲遍四肢百骸。他想把这份合约狠狠地砸回顾安山脸上，大声告诉他“我不卖”！

可是，残存的理智死死地拉住了他。

眼前的人是顾安山。

是能轻描淡写让邓雨那样当红流量彻底消失、能掌控他生杀予夺的权贵。

拒绝？

他凭什么拒绝？

他又怎么敢拒绝？

巨大的压力让他几乎窒息。他死死攥着那份合约，纸张边缘被他捏得发皱。

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脑子里一片混乱。

不能签！绝对不能签！签了就等于把自己彻底卖了！

可是，不签的后果……他承受得起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沈放忽然灵光一闪，或者说，是急中生智。

他猛地松开合约，用手捂住额头，发出一声虚弱痛苦的呻／吟，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重新瘫回了病床上，闭着眼睛，气息微弱地说：

“顾先生……对、对不起……我头好晕……好难受……能不能……让我再休息一下……合同的事……我、我脑子不清醒……”

他演得极其逼真，额头上甚至瞬间逼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配合着他本就苍白的病容，倒也确实像那么回事。

顾安山静静地看着他表演，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喜怒，也没有戳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