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包间没多久,门就被敲响了。
一行人西装革履,俨然训练有素地整齐站成两排,声势浩大,典型有钱人的做派。
果不其然,两分钟后,她们中间慢慢出现一双踩着昂贵高跟鞋的脚,指甲修得平整,脚背像块璞玉,走得缓慢且随意。
屈尊亲临,不是看上酒,便是看上人。
这儿可没什么好酒。
许微澜回身,望的是宁序。
被不咸不淡地盯一眼,宁序挑挑眉。
贵女已经站在众人面前,香气馥郁,卷发的弧度都显得格外矜贵,令小小包间黯然失色。
宁序擅长应付这种场合,扯出职业笑先一步打招呼:“沈小姐,您好。”
沈月绮,二十二岁,南城沈家跟宁川慕家的爱情结晶,因慕家基因问题,子嗣凋零,只此一位独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她倒没有传闻中说的那般高傲自大,托腮问:“能一起玩吗?”
房间里两个啥也不懂的乡下妹,剩下一个沉默寡言,一个单纯会喝酒,只有宁序玩得开。
沈月绮不介意,熟练地坐进沙发,用不着谁动手,那些黑衣精英团自动上前摆杯子,倒酒,放骰盅。
酒还是她自带的,少说十几万。
“别紧张,交个朋友嘛。”沈月绮见无人动:“要不你们自我介绍一下?我眼熟眼熟。”
宁序说:“我给您介绍吧。”
沈月绮指尖捻绕:“行啊,从她开始。”
指的许微澜。
这下换宁序盯回去。
不等她开口,沈月绮微微前倾身体,兀自问:“你叫什么名字?”
桌子另一边,陈幼妹突然用力抓住隔壁人胳膊,指甲陷进肉中。
王佳蓉吃痛,嘴角忍耐地抽了抽。
许微澜没想冲她来的,沉静的双眼先看宁序,又看回沈月绮。
大小姐饶有兴趣地等待回应。
许微澜含口柠檬水,出于礼貌,她还是回答了:“许微澜。”
“微澜?”沈月绮支腮:“怎么写?”
许微澜:“……”
熟悉的开场白,到底是她名字真的难懂,还是说,搭讪的方式一定要从名字下手。
许微澜用手机打字,展给大小姐看。
沈月绮长长“噢”了一声,靠回沙发:“你是蔚蓝吧?那个游戏主播。”
所有人一愣。
沈月绮继而笑盈盈道:“锦瑟签在沈家旗下,你们的视频我欣赏过,技术蛮好的嘛。”
许微澜喝着水不搭腔,其实这在大小姐面前是个非常无理的行为,但许微澜如果会在乎,也不会去桃溪村,认识陈幼妹,
门外进来一位黑服女人,没敲门,径直走向沈月绮身边,弯下腰。
沈月绮附耳听完,遗憾地说:“不好意思,有急事,游戏玩不成了,你们的消费记我账下。”
高跟鞋哒哒响在安静的房中,她经过许微澜,轻轻俯腰,发丝在半空摇晃。
“要跟我一起走吗?”
“嘶!”王佳蓉疼得喊出声,怕被发现,忙用手捂住嘴,瞪了旁边一眼。
陈幼妹只好松开她,改为自己掐自己。
许微澜这边,沈月绮的头发有意无意晃在脸颊,她稍稍偏脖避开,温和地说:“感谢邀请,我朋友们还在,不奉陪。”
沈月绮估计猜到了她会拒绝,也不生气,转身带着浩浩荡荡的人群走了。
门一合上,宁序明显松懈,身体随之歪向温云苒:“我以为找我麻烦的,吓死了。”
温云苒嘲讽:“怎么?四处留情在她身上也留了?做贼心虚?”
“冤枉啊姐!”宁序举起双手:“不关我事,人家找许,微,澜,更何况,哪有四处留情?我不就谈过你一个?跟你一起的时候还是处……”
“啧!”温云苒使劲打她一掌喊闭嘴,又面朝许微澜说:“澜澜啊,苟富贵,勿相忘。”
许微澜眼往旁抻,对此不做表示。
沈月绮走了,氛围变回自己人该有的状态,王佳蓉和宁序狼狈为奸,提议玩游戏。
“微澜喝不了,要不妹儿替喝!”
宁序:“诶对对对,不准耍赖!”
温云苒:“你才耍赖,这里就你会玩。”
宁序挠挠头,好像是哦。
“要不这样,不比技术,比运气。”她说:“谁点数小谁喝,行吧?”
陈幼妹现在急需冷静,痛快道:“行咧!”
她喝酒就像三花喝水,咕噜咕噜下去半瓶没了,宁序看得一愣一愣:“……不用那么猛吧?”
女生充耳不闻,抹嘴说:“再来!”
玩到宁序二次轮班,陈幼妹已然趴在桌上,举着空酒瓶说“再来”。
宁序拍拍屁股学她的乡音:“来不了咧妹儿,俺要上班打工咧,要不你劝劝你云苒姐姐,让她大发慈悲养我?”
温云苒让她快滚。
宁序走后,许微澜也打算走。
温云苒抬头:“咋?你困了?”
“送醉鬼回家。”许微澜拿走陈幼妹手上的空瓶,补充:“顺便睡觉。”
温云苒:“……”
女人嘴一撇,说:“没意思,你呢?”
王佳蓉立即表态:“我还没玩够。”
温云苒满意了,拿出手机要给她们打车,王佳蓉又说:“我去送送,微澜抬不起妹儿呢。”
酒吧门口多的是车,王佳蓉自觉坐前排,许微澜和醉鬼坐后排。
车启动微晃,陈幼妹坐不直的身体也跟着摇摆,仿佛被抽走骨头,最后慢慢慢慢下滑。
她软软落在许微澜腿上,脸砸在手心。
“……”
外面月色如水,凌晨两点多,南城的街头还是很热闹,吃宵夜的,喝酒的,打牌的。
它们一一掠过,变成几道彩色柔美的线。
被陈幼妹压着的手有些发麻,许微澜没有看她,依旧保持欣赏风景的姿势。
人和人之间挺奇妙的。
沈月绮今日屈尊降贵示好,又玩游戏,又包酒钱,她是顶级人物,一等一矜贵,许微澜却连她的头发丝都排斥。
车内有暖气,温度渐渐升高。
摇晃中陈幼妹醒了,她舍不得起身,却控制不住眨眼,睫毛剐蹭着许微澜的手心。
好痒。
许微澜克制想蜷缩的动作,垂视打量她。
像两把小刷子,侧面看尤为壮观。
别的地方也会吗?
车轮轧过减速带,许微澜头一磕,才反应过来自己此时此刻的想法很……
她蹙眉。
看来那杯白兰地还在发酵。
到公寓楼下,王佳蓉帮忙从后座拖出陈幼妹软绵绵的身体。
她手里捏着宁序特意给的指套,趁此机会塞进了陈幼妹的上衣口袋:“妹儿,加油。”
陈幼妹无动于衷,看起来并没在听。
进电梯到家,王翠蝉在客厅开了小灯。
王佳蓉连拖带拽,总算给陈幼妹送进房,做完一切,她扶着腰跟许微澜说:“我回去了。”
许微澜颔首,又把门关好。
屋内静悄悄的,她站了两分钟,走向那个亮灯的房间,一打开,满屋子酒味。
醉成这样,陈幼妹也没有要吐的迹象。
果然酒量好。
许微澜去厕所找来毛巾,沾了水拧干,返回去帮对方擦脸。
擦了两遍,许微澜停手。
——没想到她也有照顾人的时候。
又擦了一遍,陈幼妹清醒些,睁开眼看她,黑漆漆的瞳仁,白炽灯打不透,只能落出两点光圈,显得眼神很亮。
“微澜。”她唤一声。
许微澜应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