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卧室,心头像是闷了一层乌云,低沉得喘不动气。
径直走到了门外,你坐在了门口的台阶上,抬眼瞪着刚刚入夜的天空,手下揉捻着头绳上的玻璃珠。
才入夜的天空,像是一潭死水,空无一物,静谧无波。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连云彩也没有,干巴巴的只有看不透的漆黑。
想要集中精力去想明天的提问,但是脑海中却总是闯入以前的记忆。你想起了自己曾经咬过他的嘴唇,你想起了自己自作聪明结果猜硬币失败,你还想起了他抱着你耍赖的样子……明明是美好的回忆,现在却像是带尖的长刺,极慢极慢地,扎透了你的身体。没入一寸,便更疼一分。
头顶上忽然落下一团柔软,并将你包裹了进去。等你翻腾出来后,才发现这是你外出时的斗篷,而你身边的台阶多出了一个坐着的人。
“泰隆?”你裹着斗篷,扭过头看清了来人。比你高不少的泰隆,跨过了两节台阶,坐在了你的旁边。这次他离你很近,并没有故意拉开距离。
“一会就要起风了,”他没有看向你,而是习惯性地远眺周边,戒备着四周,“想不出办法,也不要和自己过不去。”
“嗯。”你应了一声,向他的方向蹭过去了一点,“谢谢你。来的正是时候。”
“怎么?”
“刚刚一个人坐在这里,脑子有点乱……不,应该说,”你翻起袖子,从斗篷下伸出了绑着那根头绳的手臂,“从我把这个东西拿回来以后,我就有点不对劲。如果你没过来,我想我可能还在困扰吧。”
顺着你的手臂,自然地握住了你的手腕,泰隆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抚摸在那些不规则的玻璃珠上:“这些玻璃珠……你从伊泽瑞尔那里拿到的么?”
你干脆将自己的手腕搭在了他的手里,说:“自从我来到瓦罗兰之后,它就从一根普通的头绳,变成召唤信物了。我之前把它给了伊泽瑞尔,如今他不需要我了,所以也就应该物归原主了。结果从我拿回来之后,就不断地想起以前的事情。”
“回忆不过是过去的幻影,让你困扰的只是你的软弱。”
微凉的气旋捋着地面的积雪,吹成了点缀银粉的夜风。较远的天空上,已经隐约能看到有一两枚孤星。
你稍稍歪头,正好靠在了泰隆的肩膀上:“我确实是软弱啊。强大坚韧那种品质,都是给那些有远大理想的英雄的吧。我不一样,”你将自己的手掌翻了过来,拍在泰隆的手心里,“我就是个挂牌召唤师,除了耍耍嘴皮子以外,我什么都做不到。我不属于瓦罗兰,我没有那种规格的理想,我在这里做的任何事情都是没有意义的。所以软弱,也是没有办法的吧。”
“你这样评价自己,会让你心里得到安慰么?在我连匕首都拿不住的年纪时,我就知道我的所有行动都是因为我觉得有意义才会去做。真正没有意义的事情,你都不会意识到它们的存在。对自己应该做的事情,迈不出第一步的,不是软弱,那叫做怯懦。”
“可你刚刚不是还说……”
比泰隆小一圈的手,被他轻易地抓握在了手中,手指温暖粗糙的触感,让你的手背和心尖都痒痒的:“不能舍弃过去,不能面对现在,不能承担未来,这就是软弱。你只是在逃避你应该做的事情而已。”
“哈哈……”你苦笑两声,讪讪地将自己的手向外抽离,无奈地承认:“你说得对,但是我没办法为我所做的事情负责。我只能逃避,毕竟我不属于这个世界,真正需要我的是我的世界,而不是瓦罗兰。我只想完完整整地回家……虽然目前的情况是,我也走不远就是了。”
泰隆没有阻止你,反而主动松开了你的手,问道:“为什么?”
“不化冰嘛。”坐直了身体,你啪地一声拍了下自己的小臂,“还记得刚见面的时候,我不是幻化成卡特琳娜了么?那是我借助手臂里这根不化冰做到的。这东西就跟丽桑卓打在我身上的定时炸弹一样。要是擅自跑掉,我就要以另一种方式离开瓦罗兰大陆了。”
泰隆转过头来,看了看你的手臂,又看了看你,沉默不语。
“别紧张,”你耸耸肩,无奈地摊手:“毕竟是借来的法术,最多能做到的也就是催眠术一样的障眼法而已,强度有限,使用的限制也很多。我在你面前幻化过卡特琳娜,也只能幻化成她,只不过你初次就把这个法术识破了,再对你使用也不起作用了。”
“我没在担心这个,既然我能识破你一次,就能识破你第二次。只是,”刺客坐直了身体,不经意地将脸转到了你看不到的方向,“你如果不能离开这世界呢?”
你转过身去,把斗篷裹得更紧了一些,后背倚靠着泰隆的身体,抬头望向正对面的堡垒,“如果你知道杜卡奥将军不会回来了,你会怎么做?”
“和现在一样。我不相信将军不会回来。寻找他,是我的义务,和你不同。”
“离开这世界,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情,而且不得不做。这和你不是一样么?以我现在这年龄说这个话还有点早,不过我也许会穷我一生回到我的世界……希望我最后不会变成一个不择手段的人吧。”
他没有说话。你也没有再应声。
风吹得更大了。晴朗的夜空下,皎洁的月亮也从山头爬了上来,逐渐靠近堡垒的顶端。不知何时显露出光芒的众星,已经将远边的漆黑填满。这里没有先进城市发达的照明,反而让夜晚变得更加绚烂。
“山村里的星空真棒啊。”你仰着头看着头顶的天空,发出一阵感叹:“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星星。”
顺着你的视线,泰隆也抬起头来,只不过明显没有你那么感兴趣:“只在城市里的话,确实看不到这么多。”
“唔,你就这点评价?”你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腿,“有趣点啊你!”
“看得太多,我已经没感想了。”
“嗯……如果只是看的话,确实不会产生什么特别有趣的感想呢,”你抬手指着明亮的月亮继续说:“以前书上写过,我们看到的这些星星有可能是本身比这个月亮还要大数十倍的星球。所以后来每当听别人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的时候,我就觉得特别好笑。人的灵魂怎么可能会变成星球啦。”
泰隆短笑一声,说:“呵,那你觉得你死后会去哪里?”
“啊……我想应该不会停留在这个世界吧。”你有些困扰地挠了挠头,“大概会像吹过的风一样消散吧?毕竟我之于这里是多余的——哇啊!!”后背一凉,没了依靠的你,咣当一声,躺在了台阶上。
揉着被地面撞痛的后背,你怪叫着从地面上坐起来,瞪着站在一旁的泰隆:“痛痛痛,你不要突然走开啊!”
“撞这一下,让你清醒点了么?带着这么悲观的想法,就不要去涉险。”泰隆环臂而立,寒风之中他的语气显得格外冷酷,“你不会活下来的。现在后退还来得及。”
“就算你这么说……”疼痛还没消退,你为难地看向他,但焦点却被视野中的一点紫光所吸引。
你越过泰隆,看向对面的堡垒。皓白的月亮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没入了堡垒之后,银色的月光被完全挡住,照过来的只有一片紫红。
“泰隆,月亮……”直到出了声你才意识到是自己在喃喃低语。
紫色的光点猛然扩张,诡异地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球,大到你的视线中除它以外,什么都看不到。它抖动了一下,并缓缓转动,最终从下方翻转出了一个狭长的裂缝。这时你才认出这个光球是个巨大的眼珠。
——我们又见面了,召唤师。
随着陌生而恐怖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的意识被眼前所有的紫红完全吞没。
耳边仅剩逐渐远去的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