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在软椅上,思绪渐渐飘远。
那甄氏应仙,是江南甄家送进宫的女儿,自打入宫以来,并没四处钻营,也似乎没有巴望着能挤入皇帝眼前,只与贵妃交好。
而皇上对江南大户的不喜,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
当年那些江南世家,借着前朝战乱圈地敛财,又靠着从龙之功在地方上作威作福,僭越之举数不胜数,皇上早就对他们心存忌惮。
虽纳了甄氏入宫,这样一个美人,却只给了个不高不低的位分,从未真正爱重过。
甄应仙无论出于何等思量,与钮祜禄萨琳一同研究西学,也在情理之中。
钮祜禄氏背靠遏必隆,虽是近些年沉寂了些,可终究是满清八大姓之一,在朝中仍有分量。
而遏必隆这些年,确实没少错过“挣钱的买卖”,看着原本还不如自己家的赫舍里氏大赚特赚,不可能不着急。
但是,东洋贸易是皇上的禁脔,水师战船日夜巡弋,谁也不敢伸手。
南洋那边更不必说,从前是江南大户的自留地,走私船只穿梭往来,从明朝时便已成气候,赚得盆满钵满。
可自打皇上开了海禁,让海事衙门插手管控,朝廷的官船往来如梭,那些走私的买卖便一日比一日难做,江南甄家这般的大户,日子自然不如从前滋润。
断了财路,他们岂会甘心?
东洋碰不得,南洋被朝廷把控,便把目光转向管的宽松的西洋,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毕竟,这些江南世家,骨子里从来都是逐利的,永远不会嫌自家的银子赚得多。那些旗人做买卖,几百个也顶不上他们几百年的经验。
太皇太后召这两家命妇入宫,说是谈西学,怕也只是个幌子。
钮祜禄氏想借着西洋贸易分一杯羹,甄氏想攀附钮祜禄氏,打通西洋的路子,而太皇太后……怕是想借着这两家的手,探一探西洋贸易的深浅,也好为娘家再谋一条财路。
珠兰轻轻合上记录,这些人各怀心思,搅在一起,倒也算是一出好戏。
只是,西洋贸易可不好做啊。
“去告诉内务府的人,”珠兰抬眸,语气淡得像水,“守好各自的本分,不该问的别问,不该传的别传。慈宁宫那边的事,不必多嘴,只把每日的进出记录呈上来便是。”
女官躬身应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偏殿内复归宁静,只有烛火跳跃的噼啪声。
珠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笃定。这场由太皇太后掀起的暗流,她只需作壁上观。
皇上的猜忌,太皇太后的筹谋,钮祜禄氏与甄氏的野心,终究会搅在一起,生出无数波澜。
而她,只需要在这波澜之中,稳稳地握住自己的筹码,便足够了。
夜色如墨,养心殿暖阁的烛火调得极暗,仅够映清榻边的方寸之地。
珠兰踏着悄无声息的绒毯走近时,康熙刚从浅眠中醒来,额上沁着一层薄汗,眼神还带着几分惺忪的滞涩。
她顺势在榻边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蜜水,银匙舀起一勺,凑到他唇边,声音柔得像浸了温水:“刚醒别着急说话,先润润嗓子,这蜜水是用洋槐蜜调的,不腻口。”
康熙依言咽下,甜润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喉间的干涩,也让混沌的神智清明了几分。
他靠在叠起的软枕上,听着珠兰轻声吩咐宫女撤去案上浓茶——那是他往日醒后必喝的,如今却被她换成了温和的蜜水。
他心中掠过一丝暖意,却又很快被惯有的猜忌覆上,只听珠兰柔声解释:“浓茶性寒,又提神,皇上这头疾眼疾,哪经得起后半夜睁眼到天明?往后醒了,便喝这个,养着身子才是要紧。”
康熙“嗯”了一声,指尖摩挲着榻沿的锦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慈宁宫的事,你晓得了?”
珠兰正替他掖了掖被角,闻言动作一顿,随即抬眸,神色坦然得不见半分波澜:“晓得了,女官那边回禀了,皇祖母召钮祜禄氏和甄氏的命妇明日入宫,说是宫外也流行西学,要召两家进来问问。”
“谈西学?”康熙扯了扯嘴角,语气里的讥讽与白日里如出一辙,“她们哪是对那些洋玩意儿感兴趣,不过是盯着西洋贸易的银子罢了。”
珠兰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倒不似作假:“想赚些钱财,也是应有之意。后宫妃嫔手上有些买卖,日子也宽裕些,免得总想着从内务府伸手,倒添了麻烦。”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被面的龙纹,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说寻常家事:“早年我便允了诺敏、玉宁她们,借着内务府的路子做些绸缎、香料的买卖,她们也着实赚了些,日子过得安稳,也少了许多是非。萨琳那时正和家中闹得不愉快,遏必隆大人又忙着朝堂的事,怕搅了她们的家事,也怕落人口实,便罢了。”
康熙静静听着,眼底的猜忌渐渐淡了些。
他是知道马佳氏、纳喇氏手上有买卖的,当年珠兰报备时,他只当是后妃们的小打小闹,没放在心上。
后来纳喇氏在东北搞出事来,才知道她们玩儿的真是大买卖。
“如今她们盯着西洋贸易,倒也不奇怪。”珠兰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和,听不出半分偏袒或不满,“东洋贸易谁也不敢碰;南洋那边管控得严,她们想插手也难。西洋贸易刚起头,规矩还没定死,她们想分润一些,也是人之常情。”
康熙看着她这般坦荡大方的模样,心中竟莫名一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