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营于通州后,每日操练之声透过京郊的风传至城内,如同一柄悬在宗室头顶的利剑。
此前偶有几位自恃“辈分高”的宗室王公,私下在府中议论“皇后不宜干预前朝”,第二日便被太皇太后以“宗室当以君父安康为重”为由召至慈宁宫训诫。
太皇太后握着龙头拐杖,字字严厉:“皇上病中操劳,皇后分忧乃是本分,尔等不思为君父解忧,反倒背后议论,是想重蹈杰书、岳乐的覆辙吗?”
裕亲王福全更是在宗室宴会上直接表态:“皇后之举乃遵帝命,谁敢多言,便是对皇上不敬,休怪我等不讲情面。”
两重压力之下,宗室再无一人敢妄议,甚至有几位宗室主动上奏,请求“由皇后统筹宗室府的抚恤事宜”,以表顺从。
勋贵集团的态度,则完全以赫舍里氏为风向标,而赫舍里氏对“皇后辅政”的支持,源于家族利益与皇权的深度绑定。
赫舍里氏作为当朝第一勋贵家族,葛布喇以九门提督之职权掌握京营部分兵权,常年负责紫禁城防务。索额图执掌海事衙门,掌控海上贸易与水师调度。其余子弟各有所长,皆一时俊杰。
皇后珠兰更是皇帝倚重的内助,后宫诸事皆由其打理得井井有条。
对赫舍里氏而言,皇后辅政既能稳定朝局,避免因皇帝病中出现权力真空,又能间接巩固家族地位——皇后在朝堂上的存在感越强,赫舍里氏在前朝的话语权便越重,这是其他勋贵无法比拟的优势。
而其他勋贵势力,或与赫舍里氏有旧交,或曾在鳌拜专权时期受过葛布喇的庇护,早已形成“赫舍里氏动向即勋贵风向”的默契。
如佟佳氏,自佟国纲往下,皆站在赫舍里氏一边。
钮祜禄氏虽与葛布喇、索额图常有政见分歧,却也明白“皇后辅政只是临时过渡”,不会威胁到自身利益,且自家娘娘无宠无子,故而选择默许。
更关键的是,勋贵们对“皇后辅政”的定位有着清醒认知:皇后终归是后宫女子,待皇帝痊愈,便会回归中宫本分,专注于后宫事务,绝不会在前朝形成如葛布喇般能“辖制众臣”的权势。
对他们而言,这远比“再立一位男性辅政大臣”更有利——前者只是临时安排,后者则可能分走他们的兵权与话语权,甚至形成新的权力核心。
而纳兰明珠的遭遇,便是勋贵中“出头鸟被打”的典型警示。
此前明珠以“勋贵代表”身份上书,称“皇后辅政恐乱朝纲,宜令宗室王公与内阁共同议政”,似乎脑子抽了一般唱反调。
大伙私底下都说,这惠嫔还不知怀的是男是女,明珠这个纳喇氏八竿子远的亲戚先拎不清了。
康熙见奏后,非但未准,反而以“南洋贸易需重臣主持”为由,将明珠打发至广州,令其“督办南洋商船调度,不得擅自回京”。
这一处置不仅让明珠丢了京中权位,还错失了与索额图修复关系的机会——原本二人在海事衙门与商部的合作已初见成效,经此一事,合作彻底中断,明珠在朝堂上的影响力大幅削弱。
其他勋贵见此情景,更不敢对皇后辅政之事有任何微词,纷纷选择“明哲保身”。
如此一来,养心殿听政的新格局便稳固成型:皇帝牢牢掌控决策权,居于幕后却不缺席;皇后以“辅助者”身份衔接内外,在前台却不越权;宗室因震慑而噤声,不敢挑战皇权;勋贵因利益而默许,乐于接受临时安排;文官因制度而失语,专注于分内事务。
这一安排,是康熙心中最佳之选。
既解决了自己病中“无法亲理政务”的现实难题,又避免了“权力旁落”的风险,更平衡了朝堂各方势力的诉求。
堪称皇帝身体虚弱之际,对朝局进行的一次精准调控。
每日午后,养心殿宫门前的奏报声渐歇,皇后会捧着筛选后的奏折摘要进入暖阁,逐一向康熙复述大臣的奏报与旨意的执行情况。
康熙靠在龙榻上,听着皇后清晰的叙述,偶尔点头或补充几句,暖阁内的药香与窗外的雪声交织,竟透出几分难得的平静。
这份平静的背后,是康熙对权力的绝对掌控,是皇后对角色的精准把握,也是朝局各方势力的默契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