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消息瞒不过京中三年五载,总有些逃出生天的“独苗们”会进京找人告状的。
介时,罢了,王爷们怎么会怕汉人的仇恨呢。八旗,本就是靠杀戮起家的。
可他佟国纲,还要在前朝混。
东南本是膏腴之地,三藩经营了这么多年,却在战火与掠夺中变成一片荒芜。
“我还要赶去泉州,就不多留了。”佟国纲强忍着脱身的急切,拱了拱手。
待走出大营,他翻身上马,回望那座藏满肮脏算计的营帐,眼底通红一片。
佟国纲策马踏入泉州地界时,秋日已过,东南的冬天虽无北地酷寒,却透着湿冷的憋闷。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忘了周遭的不适——不过一个多月未见,曾经破败的泉州城竟已换了模样:断壁残垣被修补整齐,街道上人来人往,不见往日的慌乱,空气中都透着股昂然向上的劲儿。
他勒住马,看着不远处:操着福建、广东、广西乃至江南方言的人凑在一起,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鸡同鸭讲,脸上挂着真切的笑容;百姓们面色虽算不上红润,却也没了惶恐,见他带着骑兵过来,人们只是好奇地望了望,便又低头忙活手中的活计,那份从容,全然不像经历过战乱的样子。
“这……竟这么快?”佟国纲喃喃自语,催马往城中去。
他亮明身份,不叫通传,兵将归营,自己带着亲兵径直到了府衙。
透过窗棂,他见程岫正埋首处理公事,便没上前打扰,只在堂外与外来之人攀谈。
直到晚间,才见赫舍里家的常泰、常海领着一队民兵从门外跑进来——那民兵虽穿着粗布衣裳,步伐却整齐划一,透着股精气神。
佟国纲心中暗叹:短短时日,泉州不仅重建城池、规划田地、分配宅子,竟还练出了民兵,程岫果然是大才。
他没顾上寒暄,当即拉着常泰、常海进了屋,压低声音道:“岳乐那边不对劲,他不仅虚报兵力吃空饷,还想拉我下水,把假战报算上护军营的份!我怀疑杰书他们也有猫腻,甚至……东南流民稀少,说不定是他们杀绝了!”
常泰、常海脸色骤变,刚要开口,屋外却传来一阵争执。
原来是佟国纲的儿子鄂伦岱,见父亲又单独与常泰兄弟密谈,把自己当孩子似的撇开,心里满是不忿,正想发作,却被堂弟叶克书拉住,一旁的贾赦也连忙上前劝。
三人本想上街转转,没料到刚到门口,就被卫兵拦下,说“泉州有军纪,军士非休息时间不得外出”。
鄂伦岱憋了一肚子火,被叶克书和贾赦两边拉着,发作不得,他嘟囔着:“咱们不过去了一趟安亲王处,回来就有了什么破军纪,连上街都管!”
叶克书却摇了摇头,拉着他和贾赦在院内坐下,沉声道:“别闹了,咱们刚回来,先把军纪学明白,别给伯父添乱。”
鄂伦岱虽仍有不满,见两人都不符合自己,也晓得阿玛有大事在身,不好此时添乱,只能作罢。
屋内,佟国纲的声音压得更低,与常泰、常海细细谋划着如何查清岳乐、杰书的罪证,如何上报;屋外,鄂伦岱三人虽静坐着,却也隐隐感觉到,一场关乎东南命运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冬日的东南,湿冷未消,佟国纲马不停蹄地穿梭在各宗室勋贵的大营间。
他顶着“督军”的名头,对每一位将军的拉拢、威胁与引诱都照单全收,脸上摆出“和光同尘”的姿态,暗地里将虚报军饷、杀良冒功、伪造战报的罪证一一记下——从杰书帐下“消失”的流民去向,到岳乐凭空多出的“两万空额”,每一笔都清晰落在纸上。
与此同时,泉州的变化愈发惊人。
不知从何处涌来的流民,正源源不断地聚集于此,曾经的白地之上,新修的房屋连成排,开垦的田地泛着生气,连民兵的操练声都透着力量感。
这景象若是落在杰书、岳乐等人眼里,怕是要惊怒交加——他们在东南搜遍了都找不到的百姓,竟全往泉州去了,可他们已没机会深究。
待京城飘起第一场冬雪时,佟国纲的奏书终于送到了养心殿。
他只字未提通政司、海事衙门或粘杆处的“失察”,只说“诸部无老将侦查之敏,难辨勋贵心思”,又将自己如何“察觉异常、收集罪证”的过程娓娓道来,夸了自己的功绩,又巧妙护住了兄弟部门。
珠兰捧着奏书,轻声念给康熙听,此间静得只剩她的声音。
康熙的脸色从平静渐渐转为铁青,手指攥紧了龙椅扶手。杰书、岳乐宗室长辈,朝中重臣,更是父皇留下的心腹,朕对他们是何等的信任,才会压上一般家底子,送他们出征。可他们呢,他们回报给朕的就是这些。他们平白活了这般大的岁数,吃了朕这么多年的俸禄,让朕给他们背了多少朝臣的闲言碎语。结果呢,这些人合起来竟还不如端敏一年轻女子在北面干的好!
待珠兰念完,康熙怒极而笑,就要发作。
没成想,突然听皇后轻声道:“佟国纲忠心可嘉,依臣妾看,该赏佟氏一族,也该封一尊妃位,以显圣恩。”
康熙猛地怔住,扭过头来,一双凤眼朦朦胧胧看向她,带着三分诧异、三分脆弱、三分难过,还有一分不知为何的语气开口道:“珠··皇后,这是何意?宫中美人众多,难道还不够赏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