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惠嫔有孕,皇上竟然又搬回了养心殿,诸臣不敢踏足后宫,难免生出许多不便。
如此,皇帝便将养心殿前殿辟成了书房,令臣工不必顾忌。
这般,皇后娘娘也成了绕不开的一环,内务府女官正式插手内阁大学士的领地,虽说涉足不多,已是招致朝野非议。
在皇帝强求之下,谁人胆敢言语。
且不说皇帝威严日重,早年便听不进的劝谏,如今功绩卓著、自诩圣君,更是容不得人说些不中听的话了。
再者,赫舍里皇后可不是没有家世的花瓶,那一位背后的家族,已经将庞大的罗网笼罩在朝堂之上。
权柄,就这么从乾清宫逐渐过度到了养心殿。
“我这次来,是想跟你商量 —— 咱们先从商部拨一笔银子,让海事衙门就近派船去摸航线。”明珠说起商部的银子,自己就拍板了,他是有这个权利的,不用上报。
“那圣人的意思?”索额图故意说起,有人给银子他当然要赚,但姿态也得摆出来。
“引裕亲王在皇上面前提一提南洋的好处,便是了。只要让皇上先点个头,宗室那边,也就不敢轻易作梗。”明珠也觉得直接去说,估计皇上不能痛快同意。
虽然现在只要是能赚钱的事儿,在天子那边就是最好通过的议题儿。但是海贸,还是会引起皇帝的踟蹰。这位圣人,对海洋有着天然的排斥,只是受限于银子不足,才容忍着罢了,近臣们都清楚此事。所以,必须要做好万全准备。
索额图放下茶杯,语气郑重,“好。那咱们就分两步走 —— 你去安排裕亲王那头儿,我去跟皇后娘娘透透底,说说商部的计划,让娘娘心里有个数,你再去养心殿。只要娘娘和皇上都点了头,这南洋的生意,就轮不到宗室说了算。”
两人说起算计裕亲王出言之事,竟是手拿把攥一般,丝毫没有对皇帝亲兄的敬畏。
明珠脸上露出笑容,连忙端起茶杯,“好!咱们尽快动手,别让宗室抢了先 —— 等赚了银子,先给皇上修园子,再给商部添些预算,往后这南洋的海面上,就得是咱两家的船说了算!什么宗室王爷都得靠边站!”
索额图见明珠一副欢欣鼓舞的模样,陪着饮了一杯,抿了抿唇,修园子?想得美!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山东河道衙门驻地,杨期攥紧拳头,重重捶在松木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
隔壁办公的靳大人被吓了一跳,继而又听到两声“咚”,这定然是先生又上头了。
杨期将索额图那索然无味的书信扔在一边,这等满洲贵人之言,听其一半真心,已是老夫耳根子软。
想那赫舍里家的老六法保,借着黄河泛滥之机,公然强买强卖两岸淤积出来的肥沃土地。就像个嗡嗡飞的苍蝇一样,河道衙门走到哪里,他就买到哪里。用荒地价收良田,简直是抢。各县的父老,没有一个不憎恨他的。
其人无所不用其极,与单纯的心裕根本不像是一个宅子里出来的人。
他竟然以栽赃陷害的方式将本地大户下狱,将人家几辈子积攒的各处庄园收归内务府,闹得怨声载道。这小子年纪不大,干了杨期都不敢做的绝户事儿,着实是猖狂的没边了。
但是不可否认,有这么一个恶人追着,河道衙门的很多事都好办,翻云会很长时间都不需要如江苏一般直接开杀戒了。
他竟然还以高薪为诱惑,掳掠流民为佃户,真不知是安得什么心。工作四个时辰便可以休息,多工作一炷香便可以多领取一炷香的工钱,这样的好事怎么会落在他们身上?定然是小子不安好心,不知哄骗这许多百姓进了那庄园去作甚!
杨期重重锤了捶桌子,法保如此,索额图也好不到哪里去。
只有昭然先生之语,方能解老夫心头疑惑。他抓起新来的信件,恭恭敬敬的站着读完最新的文辞。生产资料、土地,所谓兼并之因果皆清晰明了。
先生定要起身,先向左转三圈,再向右转三圈,靳大人在心里默默念叨,果然便听到了椅子被推开的刺啦声,而后是缓慢却坚定的脚步声,他慢声数着一二三,这是一圈,然后一二三,又是一圈。
河道衙门里,这么无聊的就只有总督靳大人。
先生有他的主义,心裕有他的科学,只有倒霉的我在这里发呆。靳大人黑乎乎的手揉了揉黑乎乎的干巴脸,不能这么颓废了,得出去转转,三天不搅拌混凝土,有点手生。
真想回京看看,但是他不敢。
黄河未靖,他不敢回。
黄河平,他就更不敢回了。
所以,还是在河道衙门待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