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看着康熙苍白的脸色,眼眶微微发红:“皇上,您早该跟老祖宗说的。老祖宗要是知道您伤了眼睛,哪会让您这么硬撑着?”
康熙笑了笑,松开她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不过是点小毛病,不想让她老人家担心。再说,朕是天子,这种时候总不能让朝臣们知道朕看不清了。”
苏麻喇姑没再说话,只是上前一步,轻轻扶住他的胳膊:“皇上,奴才扶您走。”
康熙点点头,任由她扶着起身。
偏殿的门被推开,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眯起眼睛。
苏麻喇姑见状,连忙用身子替他挡了挡光线,轻声道:“皇上慢些走,不着急。”
慈宁宫的门刚被推开,太皇太后就从榻上猛地站起身。
往日里总是端着“深宫老祖宗”沉稳气度的她,此刻连手里的佛珠都忘了捻,快步朝着门口扑过去——她一眼就看见康熙半眯着眼,被苏麻喇姑小心翼翼扶着,眼尾的红在暖光下格外刺眼。
“玄烨!”太皇太后的声音都带着颤,伸手就抚上康熙的眼睛,指尖触到他发烫的眼周,眼泪差点掉下来,“你这眼睛是怎么了?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康熙攥住祖母微凉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幼时她抚摸自己脸颊时一模一样。
殿内只有他们祖孙,没有朝臣的窥探,没有帝王的威仪,他紧绷了多日的神经松了些,声音放得极柔:“祖母别急,就是前些日子熬夜多了,眼睛有些看不清,没什么大事。”
“没什么大事?”太皇太后拉着他往榻上坐,指尖轻轻按了按他的眉骨,见他下意识皱了皱眉,心疼得不行,“都看不清了还叫没大事?珠兰跟哀家说,你不让她往外说,你是不是想把自己熬垮才甘心?”
康熙靠在榻上,望着祖母鬓边的白发,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孙儿坐明堂,总不能让朝臣们知道……软肋。不过祖母放心,珠兰最近在帮孙儿梳理朝政,各部堂的奏折她让女官们按类整理好,念给孙儿听,孙儿盲写朱批,夫妻二人一起,也能把朝事处理得井井有条。”
太皇太后没接话,只是转头对着殿外厉声道:“梁九功!滚进来!”
殿外的梁九功听见传唤,吓得腿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奴才在!”
“哀家不问皇上,只问你。”太皇太后的声音冷得像冰,“御医怎么说的?皇上的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用的什么药?多久能好?一句都不许瞒,原原本本说!”
梁九功抖着嗓子,把李院判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回太皇太后,御医说皇上是长期用眼过度、熬夜伤神,肝火上炎扰了目力,已经到了积劳成疾的地步……开的都是温和的汤药和敷药,说要慢慢来,不能用猛药,得调理个十来天,才能慢慢看清东西,要是想彻底好,还得养上一两个月……”
“十来天?”太皇太后捏着康熙的手,力道不自觉重了些,“玄烨,你可别忘了唐高宗的故事!”
康熙心里一震,唐高宗李治就是因眼疾日渐严重,后来才让武则天得以参与朝政,一步步揽了大权。
祖母这话,是在提醒他,哪怕眼疾难受,也不能把朝政大权全交出去,更不能让旁人借着他眼疾的由头钻了空子。
“祖母放心,孙儿明白。”康熙反手握住太皇太后的手,语气坚定,“珠兰帮孙儿整理奏折,却从不多说一句评判的话,所有决断都是孙儿来做;六部之首、宗室大臣的动向,孙儿也日日让人汇报,大权绝不会旁落。”
太皇太后听他说的清明,心里稍稍松了些。
她叹了口气,伸手理了理康熙的衣领,语气又软下来:“哀家不是不信珠兰,也不是要拦着你们夫妻同心。只是你是大清的天子,这江山是爱新觉罗的江山,哪怕是眼疾这样的小事,也容不得半点马虎。”
“孙儿听祖母的。”康熙点点头,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他不是唐高宗,珠兰也不是武则天。
太皇太后拍了拍他的手背,转头对苏麻喇姑道:“去把太医院的李院判叫来,哀家要亲自问问他,到底怎么用药才能让皇上好得快些,要是敢糊弄哀家,仔细他的脑袋!”
苏麻喇姑连忙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殿内又恢复了安静,太皇太后握着康熙的手,轻轻摩挲着,眼眶里的红意还没退去——她这辈子见惯了宫廷倾轧、帝王薄命,最疼的就是这个孙儿,如今见他遭这份罪,心里比针扎还难受。
康熙闭着眼,感受着祖母掌心的温度,这眼疾虽是祸事,却也让他难得卸下帝王的重担,再享一次祖孙间的温情。
只要祖母不插手前朝之事,就不会有解不开的结。
于太皇太后而言,慈宁宫内的沉默像浸了水的棉絮,沉得人心里发闷。
她握着康熙的手,指尖还残留着触碰他眼周温度时的心疼。可方才那句脱口而出的“唐高宗故事”,却像根细刺,悄悄扎在了自己心头。
她想起漠西草原上的那场惊魂——那时她见皇帝与珠兰情深意笃,却迟迟没有嫡子,便动了心思,想远离聒噪的宗室是真,给皇帝留出处理近臣的空间是真,逼着皇帝尽快诞下皇嗣也是真。
当流连草原不归,遇上了王辅臣的叛军,毡帐被围、生死一线时,她大脑是空白的。
逃亡路上,她在篝火旁告诉自己:不该挑拨帝后和睦,这必然是长生天动了怒,往后再不能有这种心思。
果然,很快便得救了。
可今日见康熙眼疾难愈,又听说珠兰帮着梳理朝政、代念奏折,旧日里对“后宫干政”的忌惮又冒了出来,脱口就提了唐高宗与武则天的旧事。
太皇太后暗自叹气——珠兰待她向来恭敬,草原上事事以她为先;对科尔沁的族人,也总想着多接济些粮草、多安排些差事,是个心善又懂分寸的孩子。
自己怎么就凭着“干政”两个字,把她和武则天扯到了一起?
这话要是传到珠兰耳朵里,怕是要寒了那孩子的心。
可话已出口,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
唐高宗的教训是刻在史书里的警示,哪怕只是提一句,也足够在皇帝心里埋下警惕的种子。
这根刺就算她后悔,也得让玄烨疼——爱新觉罗家的江山,绝不能重蹈李氏的覆辙。
她端起茶杯抿了口温水,压下心里的复杂,话锋一转,又绕回了最牵挂的事,“皇帝眼下眼疾未愈,朝政上有珠兰帮衬是好事,可子嗣的事,你也得放在心上。”
她放下茶杯,眼神变得郑重,“你的孩子,不能都出自珠兰腹中。她是皇后,嫡子若多,容易让外戚势力坐大,到时候真成了···,悔都来不及。爱新觉罗家,不同于前朝,决然经不住这样的风险。”
康熙握着祖母的手紧了紧,指尖传来的力道让太皇太后微微一怔。
他抬起头,眼中是茫然之色,虽看不清旁人的神情,自己的语气却格外笃定:“祖母放心,孙儿心里有数。子嗣很快就会有,而且绝不出自同母。”
“绝不出自同母?”太皇太后愣住了,手里的佛珠差点滑落在榻上。
她原以为康熙是懂了她的意思——往后多召些嫔妃侍寝,让其他妃嫔也诞下子嗣,平衡后宫势力。
可“绝不出自同母”这六个字,怎么听都不对劲。
难不成……他是不想让珠兰生孩子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太皇太后心里就是一紧。
她看着康熙俊秀的侧脸,这孩子比他父亲生的好。
想起他前几日还跟珠兰说“要再办一次洞房花烛”,还盼着梦里的嫡子能成真,怎么短短几日,就改了主意?
是因为眼疾时珠兰帮着理政,让他生了忌惮?
还是自己那句“唐高宗”的话,让他把对“外戚”的防备,迁到了珠兰身上?
“玄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太皇太后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说……不让珠兰生养?”
康熙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孙儿不是……,是……”他顿了顿,想起那些夜夜重复的噩梦——皇后躺在床上,浑身是血,而他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却只能摸着她冰冷的手。
窒息感像潮水般涌上来,让他语气都松软了些,“孙儿只是觉得,孩子晚些有也无妨。眼下最重要的是珠兰无恙,孙儿的眼睛无恙,江山无恙。至于子嗣……总会有的,只是不必都从珠兰这里来。”康熙念叨着自己的梦,那样清晰连贯的预知梦,必然是天命示警。
太皇太后听出了一种没由来的恐惧,这孩子是怕了——怕珠兰像梦里那样,为嫡子丢了性命。
她心里的石头稍稍落地,却又生出新的担忧:帝王的心思最是难测,今日是怕失去皇后,才不愿她生养;可他日若珠兰真的一直没有子嗣,朝臣们的议论、宗室的压力,又会让他生出怎样的心思?
殿外的风轻轻吹过窗棂,带着几分凉意。
太皇太后握着康熙的手,这帝王家的情分与江山,从来都是拧在一起的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她只能轻轻拍了拍孙儿的手背,低声道:“你心里有数就好,珠兰那边,你得好好跟她说说,别让她多心。”
康熙点点头,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