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文榕有些时候很看不懂林启元，就好比现在在寺庙里，络绎不绝的人群，就他一个人安静地跪在佛像前虔诚地看着它。镇上的人一面惧怕佛像，一面又敬畏佛像，但没有一个人像林启元这样信奉。

都说镇民或多或少会受到佛像的影响变成晚上那样癫狂狂躁的人，但卓文榕却难以在林启元身上看到任何的变化。他看起来无欲无求不骄不躁，就好像...卓文榕的视线落在林启元身上，没有欲望一样。

“这次跟上次也没什么变化啊，”明舒阳挠了挠头。

卓文榕收回了落在林启元身上的目光，转而向佛像看去。与佛像对视的那一刹，他不由握紧了手，微微蹙眉。

他的心脏跳动得很快，随着他看佛像的时间变长，心脏跳动的速度也变得急促，像是要跳出来了一样。有什么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但是他听不清那个声音说的内容。一声、两声，由远及近。那股紧绷感愈演愈烈，卓文榕没能再继续看下去。

“老大？”明舒阳担忧地喊了他一声。

卓文榕摇了摇头：“我没事。”顿了下，他问道：“你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明舒阳不明所以：“什么声音？”他随即紧张起来，“难道是佛像说话了？”

卓文榕也不敢断定，但那种感觉又确确实实是在见到佛像才有的。他微微叹息：“没什么，你不用担心。”

寺庙的钟声在这时敲响，深沉清远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所有人的耳里。

卓文榕本来没有注意到钟声，直到他看到林启元听到这声音，整个人都为之一振。他迅速抬起头来，看向门外，眼里的情绪是他从未见过的。

卓文榕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我是宜春最忠实的信徒。

这是他一开始对他们说的话，但当他们提及原因时，他总是只言片语带过话题，或者沉默不语。

夸张点说，宜春是这个镇子上很多人信奉的神明。因为他们都觉得，平景能有如今这个面貌，是宜春带来的。所以不少人与其说是来拜佛像，还不如说是来见宜春。但是这林启元，总让人感到几分不对劲。

卓文榕不明白那股不对劲源于什么，就好比不明白他心脏的莫名跳动是因为什么。如果两者之间有关联...那属于这个小镇异象背后的真相，是否会水落石出？

林启元期盼地看着门口，只是这次进来，不是往常的那个人。林启元眼睛里的神色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来，他连忙朝尚静走了过去。

他一动，这边默默观察他的两人也跟了上去。刚到就听他问道：“你...宜春呢？”

尚静也很是苦恼：“师傅一早就出去了，我本来还想问他去干什么，但他好像没看到我，急匆匆地出了门。”

林启元愣住了：“你说...宜春出门了？”

“是啊，”尚静挠了挠下巴，“说起来，从看到那个漂亮施主开始，师傅就一直有点不对劲，心事重重的样子。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没有看到师傅抄过静心咒，但是最近这些天他一旦空闲下来，都在写静心咒。难道师傅参悟出了什么？”

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自然不能明白什么，但在场的大人却心知肚明。宜春会抄写静心咒，不言而喻，他肯定遇到了什么烦心甚至扰乱他心境的事。至于那个漂亮施主...几人都不约而同想到了单崔宁那张脸。

“莫非这单崔宁，跟宜春有什么纠葛？”明舒阳低声问道。

卓文榕看向脸色有些苍白的林启元，目光微动。他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肩：“我们去谭叶那里看看吧。”

-

宜春跟着那只金色的小蛇一路走进深山。平景后山的灵气很浓郁，这里的树木花草的长势也极好，茂密葱郁得很。除去这一路东倒西歪的树和被踩烂了的草，这里的风景倒很可以。

前方的路跟没有尽头一样，只能看到遍地的草木残肢以及洒落的干涸的鲜血。转动手中的佛珠，宜春敛下眼睫。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听见不远处传来的低吼声，宜春停了下来。看到眼前的一切，他忍不住皱了眉。

那只狼庞大的身躯蜷缩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它身上的毛发浓黑得像泼的墨，此时上面却有不少结块的血迹。而一身雪白的单崔宁被它紧紧搂在怀里，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都是伤痕累累，背后更是鲜血淋漓。

它撕破了他身上仅存的衣服，舔舐着他的身体。发现他的靠近，发出了阵阵嘶吼，威胁着他。

它完完全全把他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

他低估了这只狼对单崔宁的占有欲。宜春面色微沉。现在从它手中救出单崔宁，无疑是虎口拔牙。

宜春看了眼单崔宁，他的后脖颈那处满是血迹，都看不清究竟如何。他的人此时一点动静都没有，也不知道是作戏还是真的失去了意识。想得越多，宜春的脸色就越发难看。

或许一开始他就不该答应他以身犯险。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看单崔宁的时间过长了，那狼支起身体，发出的吼声让人忍不住背脊发凉。

宜春移开了视线，看向了那只狼。转动佛珠的手停住，他淡声开口：“我若是动手，于你于我都无益处。”

那狼将单崔宁搂得更紧，龇牙咧嘴的架势，像是下一秒就要冲上来。

一人一物就这么互相盯着，周围的风轻轻吹着，树叶沙沙作响。

也不知道是谁先有的动作，树叶几经飘转落地时，宜春已经出了手。

手中的佛珠被他掷到半空，他点地而起，手上同时做出结印手势。一道金光从佛珠上散发出来，在这时，宜春右手穿过佛珠。随着佛珠重新戴回他的手腕上，一柄冷剑出现在他手中。他立即握紧了剑，朝那只狼杀去。

这些举动的发生也不过一瞬间，但那只狼的反应也极快，它叼起单崔宁，立即闪身躲去。

在它动身的那一刻，它脚下的地面瞬间发生了变化。追在它身后的宜春微微眯眼，再次挥出剑气，力道打在地上都裂开了数道极深的裂缝。

树林的鸟兽连连惊起，在里头鸣叫乱窜。这边一人一物之间的追逐战从未停歇，每一次的攻击都会激起数道鸟鸣。

宜春挡住了它的进攻，脚下抑制不住倒退数米远，等听到地面传来清脆的崩裂声，他心里咯噔了下，抬起头来。

眼前是一片青石地和石墙，萧瑟的街道落满了枯叶。这里已经不是平景后山的树林，而是那只狼的结界。抹了把嘴角的血，宜春抿紧唇。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他的脸色终于有了几分变化。

他冷声道：“我之前能破了你的结界，现在必定也能。如今的你重伤在身，你不是我的对手。”

周身的冷风吹了几遭，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宜春再也没有听到别的声音。但他很清楚，那只狼正躲在暗处，紧紧盯着他。

眼前是冷清的古道和破败的房屋，宜春不急不缓地朝前方走着，手里的剑在地上留下道道划痕。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那只狼是个很优秀的狩猎者，同时也是很狡猾机警的猎物，不然当年...宜春猛地皱住眉，握着剑的手都收了几分力道。

左侧忽的传来动静，宜春立即抬脚追去。他跳跃在众多房屋之上，身形快得只能看见一个残影。但他追了数米远，也没看到那狼的身影。

身下是空无一人的城镇，哀嚎着的冷风吹过大街小巷，吹打着宜春消瘦的身体。看着这个曾居住过二十多年的地方，宜春面无表情，心里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