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省，证据近乎确凿，处处指向内侍省。”

“非也。”殷赋收回视线看向谢允，“圣上已经说了让臣将此事压下，那不管压不压下，内侍省都相当于吃了一颗保命丹，他们不能有罪，否则就是打了圣上的脸，为了圣颜，他们只能是冤枉的，若他们是冤枉的，那这件事的始作俑者该是谁？”

谢允渐渐皱起眉，轻轻摇了摇头，倏忽明白过来，急忙解释：“殷恩，你知道朕非此意。”

殷赋不疾不徐拿指尖悠悠敲着桌面，淡淡然说道：“是不是此意，要看流言蜚语如何传。”

谢允上前几步坐在他身边，胳膊一搭桌面，前倾身子神色凝重，“殷恩的意思，他们会放出消息？”

殷赋一笑，“臣只是猜测罢了，至于他们做不做，怎么做，谁人能知呢？”

“沈正。”谢允确定的说道：“沈正是刘师最贴近的心腹，把他放了，届时从他口中去探，便都明白了。”

殷赋点头，故意用带着赞赏的目光看向谢允，“放了沈正，倒是个法子。不过更要紧的是圣上能否安然无恙的度过这一个月的断药期。圣上打算如何与刘都知说此事？又打算如何应对刘都知的挑拨？臣提醒一句，这药既然开始减了量就需得一次治好了。若戛然而止，恐得反噬。”

“依殷恩之见，有何好主意？朕身边不可一日无宦官，这事殷恩是知道的。”

殷赋端杯吹茶沫，呷了一口才道：“所以臣问圣上，打算如何说？如何应对？”

如何应对？谢允在心里揪着这事儿的尺度，判断着如何让殷赋与刘慎在他身边维持住平衡，他眼珠子一转表现出灵光一现地模样，字赶字说道：“不进宫。朕这些时日就在此处待着，如此一日里能有半日与殷恩一处，也算胜算大些。”

“不进宫？圣上不担忧醇王？”

殷赋话音还没落就感受到肩侧一道犀利的目光恨不得射穿了他，他故作不知不予理会，只是看着谢允，等他说话。

谢允深吸一口气又呼出，双眼一瞄清岚，悻悻道：“其实，朕都知道。比起朕来说，皇叔更有治国之力，若不是当初刘师几次三番在先帝那儿吹耳边风，这个位置也落不到朕的头上。”

小皇帝脑袋越垂越低，嘟着嘴好不可怜，他在等殷赋的劝，用的也是惯用的戏码。

哪知劝还没等到余光就见清岚轻飘飘移了过来，对着谢允一个躬身行礼，而后蹲跪下，柔似花照水般安慰，“自古皇位能者居之，圣上虽小却能断大事，朝局不稳，圣上在这么个时候登了位能将几方势力周旋的平稳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谢允仍旧垂着头不言语，只在心里算着清岚在殷赋心里的位置，余光一瞄殷赋，又一瞄酥花糕，快速收回了眼。

他斟酌着开口：“朕原先就见过你，跟醇王。”

清岚笑一凝，柔声回：“是在翰林院，见过的。”

谢允平视着清岚的双眸，突地一笑，挤出酒窝，“许清岚，许承安之女，自幼长在拢雪峰，与醇王同一师门，无名之弟子。”

一番话，点了家世与师门，唯独不提与殷赋的关系，清岚面上的笑微微发僵，心想这孩子竟不似看上去那般心思纯粹，不由得重视起来，将方才自己的一番话细细回想，怕有错漏。

茶杯搁桌，伴着风吹枝桠晃的声音落进清岚耳中，随即就听殷赋开了口：“难为圣上记挂，许清岚过往不论，自打进了殷府，她便只有一个身份，她是臣的人。”

清岚一蹙眉，细指拧着，埋怨他口不择言又挑不出理，心里一闪而过一道心安，随即被自己的反应惊了一瞬，不顾殷赋好心给她的底气，将其笼统的归结为他坏，随后便两眼一瞪他，懊恼起来。

殷赋眼瞧清岚的眸色柔下来，接着又一讶异，随即便是气恼。

他亦有些不明所以，转念一想将其归结为她心里溢满的人是谢澈，约莫她更愿意听到谢澈提这话，不由得眼色一凉，撇开眼不言语。

而双眼机敏来回瞄的谢允是看着他二人的反应，随后一挑眉，两掌一拍，心里便有了底。

他立马笑着对清岚道：“好姐姐，这些时日住在这处，若是不忙便常来与朕说说话，朕知许太傅几卷文章写的好，不若共同探讨探讨。”

清岚一听‘好姐姐’三个字，急忙回道：“圣上折煞臣妇了，如何担得起‘好姐姐’三个字。”

她本不愿父亲被提及，奈何这人是谢允，又奈何他这好姐姐三个字。

“担得起，朕说担得起，谁敢说不是？”谢允双眼亮晶晶，酒窝消而复现，当真是一副认真意味，如此一来反倒让清岚有些不知如何接着话，心道就如此简单？她才试图靠近，就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柔酥酥一笑，“承蒙圣恩……”话音未落就被谢允摆着手打断，“生分，姐姐说这话太生分，往后只随意些才好。”

清岚面上露出些许为难，但也还是看着谢允，漾着笑点了头。

“起来罢，别学那些胶柱鼓瑟的大臣，动不动就跪的。”

“是。”

清岚在谢允身侧坐下，将肘往桌上一搁，视线滑到酥花糕之上，带着惋惜心疼的音调说道：“童稚之年，本该无忧无虑才是，经了这么些事，瞧着圣上竟是能这般泰然处之，不得不叫臣妇佩服。”

谢允目光亦落在酥花糕上，眼里无温，面上却挂笑，“高处不胜寒，好在身侧有殷恩这样有着定策之功的顾命大臣，否则，朕身处宫中，哪里能对这宫外之事，之决策把握的恰如其分。”

始终沉默的殷赋挑了挑眉尾，“逾礼制，圣上不该唤臣之妾为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