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只手紧紧握着短刀,温暖的鲜血从雪亮的刀芒上滴落。燕绝眼底充血,胸口剧烈地起伏,盯着手。
不是被自己砍断的右手,而是上一秒,尚能被他操控的左手。
啪——
短刀掉落。
指尖抽搐着,手指一根根扭曲。
暴汗如雨,青筋在额角狂跳不止。失控了。他眼睁睁看着猩红的印迹再次浮现于掌心,不是圆形的法阵,只是半弧,犹如血蚀标志性的红色微笑。
讥讽。
燕绝颤抖冰冷的唇角,却勾出了同样的弧度。
原来打的这种主意……
这就是你明知道日落谷很可能暴露,也毫不在意的信心吗?
呵,其实根本无所谓。他和萧北雨谁是恶魔都没关系,重要的是,恶魔一定会死。
燕绝的牙关咯咯作响,下巴像要脱臼一样。半弧逐渐变成了圆满的阵纹,燕绝闭目,再撑开,酸胀和剧痛从眼眶溢出。
【眼睛要爆掉了。】
残存的直觉闪烁,燕绝置若罔闻。升云墟时他曾因此犹豫放弃,但此刻,没关系了。
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扭头寻找离自己最近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倒霉蛋。
“杀了我!!”
死神瞳爆发出强烈的血光,从他眼底,映入凌衣眼底。
为什么……刚好是凌衣……
模糊念头划过浑噩的脑海,雪亮的刀芒划过混沌的眼前。这是他第二次被凌衣的镰刀抹过脖子……
脑残系统还能再出现一次吗?他上次本来就不会死。
脑子里冒出了滑稽的想法,他被自己逗笑了。
“凌衣……”
燕绝看向凌衣的眼睛,虽然已经看不清了……一只眼睛被撑爆了,满目都是红色。另一只眼睛也快失明了……
他挤出人生最后的力气。
“我爱你。”
听力也模糊了,甚至出现了幻觉。是他开的口,听见的却依稀是凌衣的声音。
“燕绝。”
……什么?
模糊的听力却又清晰了一点,很清楚的……是凌衣的声音。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犹似初夏的南风,带来了前方的曙光。
几滴雨落在眼下,他的视野被凌衣的眼睛照亮了。凌衣看着他,隐约在笑。花瓣掠过颈侧,轻柔如恋人的吻。
“忘了我吧……”
亮如破晓的瞳仁里,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含在眼泪中。
他抬手拉住凌衣。
可是花瓣纷飞,他扑了个空。他伸出另一只手急切去抓,握住了许多花瓣。玫瑰发疯一样狂舞,甚至遮住了凌衣的眼睛,只剩微笑的下半张脸。一瞬之间,下半张脸也不见了。
只能看见无穷的,猩红的花瓣,降临一场盛夏的暴雨。
燕绝想往前走,凌衣应该还在这些花瓣后面。可他骤然双膝一软,摔了下去,无数的花瓣像要淹没他,他没有感觉,雕塑一般,无知无觉地跪在花瓣里。
一片蓝紫色的花瓣,遮遮掩掩躲在红雨之间,却又如此不偏不倚,落到了他的肩上。
燕绝仍未动弹。
不止肩头凝固,连睫毛也没有丝毫颤动。
他从小,习惯了压抑自己的情绪,以至于情绪爆发时,理智就像崩断后癫狂的弦。但现在,连情绪也凝固了。他没有思想,也没有感情,大脑因为无法理解,而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天空完全亮起来了,前方的曙光变成了山头残阳,如血的夕晖,均匀涂抹在每张错愕而惊喜的脸上。
“我们……赢了?”
“恶魔死了?”
“死了吧……阵消失了……”
一阵小心翼翼的试探后,终于爆发欣喜若狂的浪潮。龙月嚷嚷着一蹦三尺:“我们活下来了!!”
“卧槽,太吓人了,我还以为这次真交代在这了……好险……”
“最后是怎么做到的?他怎么忽然就被打中了?是洛神官破了那个阵吗?”
“这当然得问洛神官了呀!啊,还有叶部长,为什么会在这……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一个接一个人扭过头,无数道目光看向坡上的两道人影。也有一部分看向燕绝,期待而紧张道:“首领,真的结束了吧?”
燕绝什么也没有听见。
“首领?”
很快冷静下来的碎城走了过来,扶起他:“你受伤了吗?”
“话说,凌部长去哪了?”
龙月也从狂喜中略微清醒,看着一地鲜红的花瓣蹙眉。
“是真的!!真的没了!!啊!!!!!!啊!!!!!!”
秦靖忽然大喊起来,双拳捶胸,手舞足蹈,上蹿下跳,癫狂得一众人忙不迭散开。没来得及的人干脆被他撞得趔趄,劫后余生的狂喜下也顾不得礼节,笑骂:“猩猩降世啊?什么没了?!”
“四层!!!”只喊了两个字,秦靖嗓子就哑了:“四层的怪物都消失了!!!!哇的天!!!!五个基地都是!!监控里的怪物一瞬间消失了!!全部!!!!”
嘶哑的声音肆意震荡着空气,反衬出一片怪异的宁静。刹那间,所有人连大难不死的庆幸都凝固在了脸上,大脑迟钝地,确认着这个信息。
“……都?”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颤巍巍地发出了声音。
秦靖没有搭理,已经高兴得在草地上打滚。
“队长!!!副官!!!”
龙阳第二个大喊出声,热泪纵横地扑到了碎城怀里:“我们做到了!真的成功了!!一整层——一整层!!!”
名垂青史!!
——不不不!是为民除害!!!除了大大的害!!一整层的妖怪啊!!功在千秋!!!千秋万代!!!永垂不朽!!!
碎城完全错愕,被鱼贯而来的原魅影成员扑倒在地,毫无反应,只有唇角露着呆滞的,半梦半醒的笑容……他真的活下来了吗?现在听见的一切,是真的吗?
众人把他抛了起来。
不止是抛他,大家逮到谁就抛谁,无论职级,无论性格。
不过,所有人都默契避开了这三人。
阶级学校301届毕业生。
前十名最后幸存者。
燕绝站在花瓣里,叶沉舟和洛清梦站在坡上。他们与所有人,甚至与日落都格格不入。
他们看着地上焦黑的尸体,也看着鲜红的花瓣,一动不动。
三人面朝瑰丽的火烧云,眼底漆黑如炭。
“燕绝,凌部长呢?”
唯一没有欢呼的声音像是滑过黑夜的流星,洛清梦微微回神,看着燕绝身旁的背影。
“你成功了,燕绝。你说的是对的……”姬雪兔承认道,带着心悦诚服的无奈和压抑不住的喜悦。
但。
注视着燕绝的脸,她的笑容也逐渐变调。
“燕绝?”语调开始紧绷:“凌衣呢?”
“他没来,刚才的玫瑰和救人的千鸟都是燕绝复制的我们的技能。”
红袍在燕绝身边飘扬,淡定的女声替他解释着,燕绝的大脑第一次闯入了清晰的声音。
【他没来】……
对。
对啊。
凌衣没有来……
燕绝头疼。
他感觉浑身既冷又沉,模糊看见红袍在身侧单膝下跪,清越的声音夹杂着刺耳的翁鸣——
“恶魔既死,太平已定。”
“愿奉首领之命,效犬马之劳,护佑天下太平!!”
“愿奉首领之命,效犬马之劳,护佑天下太平!!”
洛清梦一声既出,齐刷刷一片魅影的成员朝着燕绝单膝下跪。随后,是月魑,最后,血蚀犹豫的部分成员也跟随叶沉舟行礼。
“愿奉首领之命,效犬马之劳,护佑天下太平!!”
声振寰宇,震得燕绝耳鸣不休。他想靠住什么东西,可身边的人都跪了下去,黑压压的一片,像他最后一次回家时,脚边扑尸的群鸦。
那时是初春,细雨飘摇。
现在,春天结束了。
他所期待的夏天,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