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快又从商场出来,怀里抱着一大束花,手里提着精巧的蛋糕盒子。只是些廉价的小小补偿,他还得快点回去。
很不巧,电话亭有人。
推开门,两个瘦小的身影蜷在角落,吓了一跳。其中一个男孩仰面惊恐而警惕地盯着他,两臂紧紧抱住怀里另一个更小的男孩。更小的孩子面色也更难看,攥紧了怀里脏兮兮的洋娃娃。
“首……”男孩咽了口口水,手臂收得更紧,声音微不可闻:“首领……”
虽然称呼是现在式,但这惊恐紧张的语气和过去小孩喊他“燕绝”的时候没两样。
急着赶路的时候,其实很烦有人挡住前面。
但对方是两个小孩子……虽然看衣着,绝对算不上乞丐。但也是两个十岁出头,深夜躲在电话亭里的异常孩子。
走丢了?或者破产……
燕绝估摸着,露出一贯温柔的微笑:“晚上好。在这里做什么呢?”
“……取暖。”男孩小声回答,依旧紧张地盯着他:“外面太冷了。”
的确。
长生塔三层,极光冰原,无论天气阴晴,几乎终年飘雪,苦寒之地。
但是,这里面又能暖和到哪去?
燕绝撇了眼对方大概上千块的保暖短靴,取出贴身的暖石挂在电话亭横栏上,俯身摸了摸孩子的头:“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男孩被他碰到,本能一颤,怀里的孩子也仰起头,露出一张更稚嫩苍白的脸和一双更胆怯的眼睛,不过下一秒便被男孩重新摁进了怀里。
与燕绝对视了半晌,乌紫的唇瓣才分开,僵硬道:“爸爸死了。”
意料之中的回答。燕绝蹲下身,解开大衣轻柔地裹住对方:“家里的房子也不能住了吗?”
男孩条件反射地往后躲了下,很快又被大衣的温度深深吸引,蜷缩在衣服里,低头嗅着衣服里和暖而洁净的淡香,冻僵的脸贴在燕绝的手背上,若即若离,偷偷汲取着暖意。
感到面前的人似乎的确不再是爸妈口中的坏蛋,男孩的话终于多了些:“嗯……房子被毁了。”
“被冰川狼吗?”
“……被枪。”男孩敛下眉眼,眼眶深陷,双眼浸在冰冷的暗影里:“爸爸说有了枪就可以去给妈妈和外公外婆报仇,但他没出家门,家里爆炸了。”
“……”燕绝沉默数秒,捧住孩子冰冷的脸,指尖带着暖意,微微摩挲:“其他家人呢?”
“在家里。”男孩道:“奶奶说外面冷,只有我和弟弟在外面。”
燕绝抚摸孩子的脸,沉默着没有声音。男孩也默默注视着他,神经的紧绷被脸颊上的暖意一点点融化,垂下目光,看着怀里的弟弟。
“吃点东西吧。”
燕绝站起身,提起蛋糕盒递了过去。
男孩面露惊讶,不确定地瞥他一眼,又看向精美的蛋糕盒,嘴角抽动,小声道:“可以吗?”
“当然。”
燕绝拆开纸盒,漂亮精致的蛋糕跃入视线。淡黄色的奶油上趴着只巧克力小黑猫,小猫四肢抓着蛋糕,开心地笑成眯眯眼,和男孩惨淡紧绷的苦相对比鲜明。
男孩吞着口水,摇头,看向燕绝:“不,不用了……”
“吃吧。”燕绝递去叉子。
电话亭内刚刚被暖石带动升温,比外面暖和很多,燕绝没有再带人去商场找桌椅。
三人坐在电话亭的地面上,两个男孩狼吞虎咽。燕绝也端着托盘,他只切了一小块,吃了一口,证明蛋糕没毒。
托盘里还剩下大半,他搁置一边,掏出手机给凌衣发了短信。
更小点的男孩鼓着腮帮子,抬头瞧见,好几次偷瞥燕绝,发现燕绝始终没吃后,忍不住抬头小声问他:“你不吃吗,哥哥?”
燕绝微笑道:“你吃吧,哥哥不饿。”
男孩眼睛微微撑大,双眼放光,直勾勾地盯着他,嘴里还在嚼嚼嚼。直到咽下满满当当的东西,还仰头盯着燕绝的脸:“哥哥真好看……”
燕绝礼节性地加深些许笑容:“是吗?”
小男孩认真地点头,一本正经地想描述出来燕绝在他心里多好看:“真的真的。就和那个大坏蛋一样——”
狼吞虎咽的哥哥一噎,飞速捂住了他的嘴,紧张地看向燕绝:“他是个傻子……你别……那个……别在意。他什么都不知道。”
“没关系,弟弟说话很有趣。”燕绝摸摸小男孩的头:“而且也不是傻子,看起来很机灵。”
小男孩高兴得两眼发光,扯住兄长的袖子:“哥,哥哥说我看起来很机灵!”
他哥有点嫌弃:“实际上是个傻子。”
小男孩马上皱起眉:“你才是傻子!”
应该是吃饱了,两人的声音都洪亮了许多。燕绝收拾着垃圾,让他们幼稚地吵了一会,打断道:“还想吃点什么吗?”
小男孩舔舔嘴巴,期待地看着燕绝。刚要开口——
罪恶之手再次捂住。
“不用了,我们吃饱了。”哥哥小心而认真道:“谢谢你。”
燕绝笑了笑,站起身:“跟我走吧。”
“去哪?”
“福利院。”
“我们去过了。那里人满了,不会收我们。”
“你们可以先在厨房,阁楼住下,很快就会扩建。”
“……”
男孩没有再反驳,即便这种说来轻巧的话一般都是玩笑。但他这个年纪也隐约知道,眼前的人如果这么说了,那就是可以这么做的。
天上又开始飘雪。
男孩裹紧了点身上的大衣,垂眸看向弟弟。这个大傻子就知道吃,刚刚蛋糕吃美了,现在开心得很,抱着自己的小娃娃,亮晶晶的眼睛不住打量前面人的背影。
他也不禁随之看去。
燕绝长得很高。
他以前在电视上就经常看到对方罩着斗篷,漆黑的布料在狂风烈火中飘摇,好似膨胀成遮天蔽日的乌云,犹如长生塔上挥之不去的阴魂。他从小的印象里,就感觉这人非常非常高,高得不可逾越,背影能将整个长生塔覆盖在昏暗中……
现实看到,仍旧感到很高。虽然细看下,对方衣着单薄,身形也不算壮硕,根本遮不住长生塔,但很好看。肩宽腰窄,昂贵的定制马甲既挺括又贴身,勾勒出流畅而又凌厉的线条,连散乱的头发丝,都透着那种很有钱还很爱打扮的人身上才有的感觉——就像他们城里最有钱的大少爷。
但少爷没这个气场,感觉更像大少爷他爹。
……但没那么老。燕绝年轻多了……比屠无雪首领还要年轻,比叶部长也年轻,比苏首领年轻……只有现在的慕容首领和他差不多大。但慕容首领已经不是首领了……
“你把他们都打败了吗?”雪夜寂静,衬得男孩声音空灵,飘出很远。
燕绝不太想提死人,挂起仿佛世上最温柔耐心的笑容,敷衍道:“算是吧。”
男孩又问:“所以变成好人了吗?”
孩子的声音带着天真的,纯粹的,最容易敷衍的困惑,以及没有夹杂任何三观评判的崇拜和期待。
期待燕绝的肯定,这样他就能彻底舍弃过去那些坏蛋的影像和灌输,更加理所当然,全心全意地崇拜这个所有底层小孩曾经的偶像。
可是,燕绝没有给出答案。
他在十字路口的转角停下,冷风席卷着整条街道的雪花扑面而来,凛冽刺骨,带着铁锈味。男孩侧过头打了个喷嚏,再回过头,猝然和什么东西对视上了。
一双巨大的,银白色的眼睛。
其主人是一只巨大的白狐。毛发蓬松,优雅地蹲坐在福利院主楼废墟间,如冰棱般粗壮的尖牙在月下森森反光,半截鲜红的腰身从齿缝间漏出,断口血肉翻滚,淋漓滴落。白狐毛茸茸的前爪被血泅红,按着人的下半身。见到三人,不慌不恼,前额中间泛起淡淡红光。
“魇梦狐!!它跑出来了!!”
男孩惊恐万状,本能想跑,瞥见燕绝的背影,抓起弟弟躲到了燕绝身后。
燕绝一只手罩住小孩肩头,另一只手举起枪。
一把紫色的枪,高光泽的金属涂层覆盖全身,散发着神秘的幽芒,红色纹路如血管遍布枪身,流淌着无数直径半毫米的爆炸粒子。
很陌生,也很熟悉。
炸死了全家的枪。
男孩看向燕绝握枪的手,骨节分明,皮肤渗透着霜寒月色——没有戴护具!!
“会爆炸——!”
话音未落,熟悉的巨响爆破耳膜。
漫天血雨纷纷落下。
弟弟嚎啕大哭,男孩僵直地,疑惑地望着燕绝的手。
那只手仍然完好无损,轻松握住毁天灭地的枪。和爸爸一样没有戴好护具……不,根本没有戴护具。
但枪没有爆炸。
他怔怔地抬起手,想要碰一下枪。燕绝把枪朝男孩的方向略微抬起,男孩触电般缩回手。
“……”
燕绝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孩子的头,沉默无言。
远处,无头狐尸轰然倒地,在魇梦中定格的警报重新发出刺耳的尖啸,危险的红光旋转闪烁,周围的呼救,孩子的呻吟,四处奔走。碎琼玉屑簌簌急落,细若蚕丝,织成密密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