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层的家。
漫长似永无止境的冬夜变成了明媚的午后,凌衣在洒满阳光的桌上写东西,燕绝站在床头,哼着歌重新贴照片。
洛清梦肯定删掉了不少内容,相机里没有一张魅影的照片,连包含温橙橙的班级照和毕业照也没有了。但他之前贴的那些照片都有,他一张一张仔细贴好,贴上几张,便下意识悄悄瞥眼凌衣。
现在的凌衣就像小猫君一样黏人,不管他做什么,凌衣都喜欢跟在他附近。
但这次没有。
凌衣一直在窗前伏案疾书。
不知道是第几次偷瞄了,燕绝终于忍不住凑过去:“你在写什么?”
凌衣的笔尖第一次停下:“我在写梦魂术……你看得见吗?”
“嗯。”
燕绝看了眼一满页密密麻麻的字迹,握住凌衣的右手,轻轻摩挲对方抵着笔的中指指节:“为什么要写这个?”
“你不是想学吗?”凌衣笑起来,两眼亮晶晶地望着他:“我写出来你就看得见了——不过我是按我的理解写的,可能会简化一点——但我觉得你肯定看得懂,对吧!”
“……你学会就够了,凌衣。”燕绝紧握住对方的手:“我有你就可以了。”
凌衣却摇摇头:“本领还是在自己身上最可靠了……而且你肯定能学得比我更好!反正我现在也没有别的事……”
凌衣声音渐弱,然后猛地升高:“那是什么,燕绝?”
他直勾勾地盯着床头那面墙,双眼瞪大了一圈,两颊飞快地攀上了红晕:“那些照片是……”
“是你给我弄没的那一批。”燕绝看着凌衣嗖地跳起来,奔到照片墙前。对方正要伸手去取,他立刻握住对方的手腕,摁进自己怀里:“你又想丢我的东西。”
“没有想丢……”凌衣的嘴噘成尖括号:“但是的确没必要特意保存这些东西吧……还贴在墙上……”
“我看见你会开心。”燕绝直截了当地解释:“不想起床就看一眼,可以防赖床。”
凌衣半信半疑:“真的有这种效果吗?”
“当然。”
“可是我以前把蛋糕放在床头,还是会赖床……”
“很正常。”燕绝了然,弹了下对方的额头:“小猪就是这样的。”
“为什么又骂我。不给你写梦魂术了!”
“不写就不写。”
“你!你……!”
凌衣气鼓鼓地走了,又走回桌前坐下。
“不是说不写了吗?”燕绝靠在墙上,好笑地盯着对方背影:“现在又在干什么?”
“没有给你写梦魂术,是别的东西!”
燕绝悠哉地踱步过去打算看一眼,尚未靠近,凌衣便母鸡护崽似的双臂一挡,将桌上的本子遮得严严实实:“这是我的日记,不许看。”
“你还有写日记的习惯吗?”燕绝微微歪头,好笑道:“我以为你只在学校要求的时候写。”
凌衣道:“我现在也想写。”
燕绝笑眯眯问:“没有写我的坏话吧?”
凌衣有些生气地抬眸瞥他:“你就这么看我吗?我才没有那么小心眼呢。”
“是吗?那不许生气了。”燕绝忍不住伸手,摸摸对方的脑袋:“小猫君。”
本来凌衣也讨厌这个称呼,但“小猪”出来后,他觉得这个好像能接受了,闷闷道:“……我没有生气。”
燕绝笑:“那就好。”
凌衣马上又补充道:“但你以后不许再骂我是猪了!”
小猪这种词也算是骂人吗……燕绝心里好笑又无奈地叹气,嘴上却是利落地答应了:“好。”
反正,他的嘴,骗人的鬼。
待在凌衣身边,对方还是死死护着身下的日记,不给他看一眼。僵持着也没意思,燕绝干脆走回床前继续贴照片。再次哼起歌的时候,刷刷的笔尖摩擦声也跟着响了起来。
过了会,摩擦的声音停了。
但燕绝满眼看着照片上灿烂的笑容,萌萌的眼睛,并未注意。
“燕绝。”
直到凌衣出声喊他。
他回头看向窗边,璀璨的阳光刺得他下意识眯眼:“写完了?”
“你……”凌衣好似鼓起勇气,声音却还是低得可怜:“那个……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最后四个字,燕绝是凭口型和逻辑猜的。
“这么小声做什么?”唇角柔和地泛起弧度,声音却是让人绷紧神经:“自己都心虚问这种问题吧,凌衣。我做得,还不够让你确定答案吗?”
“不,不是……”凌衣连忙解释,但又卡壳了:“我,我只是……不相信……我不知道,我到底有什么吸引你的地方呢。我很无聊,又很笨,还很胆小,也不会说话,除了在学校的时候比你有钱一些,不管内在还是外在都非常的沉闷平庸,毫无——”
“你暗恋过我吗?”
燕绝忽然道。
“……啊?”凌衣错愕地愣了许久,禁不住小小地啊了一声,严重怀疑自己听错了。
燕绝瞧着他的反应,噗嗤笑了出来,看向窗外。阳光洒到脸上,是久违的温暖:“你感觉得到吗,凌衣,我一直是个很自傲的人。”
“自傲?没有啊,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凌衣连忙反驳。
“嗯。”燕绝也并未否认,轻轻叹息道:“凌衣,在你面前,我的确没有骄傲过。”
他眼前飘过一段漫长的画卷,使他确认道:“从我记事起开始……暗恋你的时候,是我人生唯一感到自卑的时期。你也一样吗,凌衣?在你没有喜欢我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的单纯,安静,耐心和包容,是一种笨,一种无聊吗?”
“啊?啊……?”凌衣更错愕了,脸颊爆红,手舞足蹈:“你,你暗恋过……”
燕绝飞快啄了口对方的脸,调笑道:“我藏得有这么好?”
“不,不是——我以为——我以为你只是利用我。”凌衣捂住被亲的地方,脸颊愈加的滚烫,却已见燕绝眼底寸寸结霜。他连忙补充道:“因为我——我真的不知道,你喜欢我什么呢?所有真正熟悉我的人都不喜欢我,你怎么会喜欢我?是因为……因为我曾经帮过你?还是因为,我……我以后,也可以继续帮你?”
声音落地散尽,一室死寂。
沉默难捱,燕绝黯下的双眼更让凌衣如鲠在喉。他下意识侧身,想跑,想躲——燕绝按住了他的肩。
然后慢慢蹲了下来。
比坐着的他高出很多的燕绝,此时需要仰视他了。脸若即若离地贴近他的膝盖,双眼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
这是个相当亲昵而又臣服的姿势,威压却不减反增。像很多很多黑漆漆的头发,湿漉漉地压在凌衣身上,寒意彻骨。
“你一直都觉得,我只是在利用你?”
连声音也是轻柔的,可凌衣还是努力想抽回被对方握住的双手。抽不动,只好道:“因为我找不到其他的理由……”
“因为你长得很好看,因为你很耀眼,你很特别,你很有意思。因为你在我滑雪绊倒时把我抱了起来,因为你那时候全身上下唯一露出的嘴唇看上去很好亲。因为你偷偷送给我玫瑰,因为你没有拆穿我树洞的谎言。因为你从来没有轻视我,因为你永远会耐心听我说话,因为你这也怕那也怕但总是挺身而出,因为你看起来乖巧听话却从未人云亦云,因为你拥有最顶级的灵神、地位、财富、特权,却像最普通的人一样小心翼翼生活——或者,即便按你的想法,因为你无聊,胆小,笨,不会说话……那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人。我这种玩得花,不要命,诡计多端,花言巧语的坏蛋,就是喜欢和好骗的笨蛋调情,喜欢逗弄一个无聊的胆小鬼,喜欢回家后躺在沉闷的人腿上看电影——”
漫长的画卷从眼前经过,虽说毫无停歇的长篇大论让燕绝头脑发晕,但他还是笑了起来:“凌衣……”
记忆的画卷从视野消散,他看见凌衣的眼睛,慢慢凑了过去:“我是真的喜欢你。我可以说一万个理由。但,就算所有理由都消失,我想,我还是会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