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
何落辰怔然,喃喃着一个又字。萧北雨却没有看他,自言自语地嘀咕:“长生塔还有第二个死不了的人吗……”
小辰皱眉,有些急促:“不是第三个吗?”
“……”萧北雨看他几秒,骤然笑眯眯道:“哈哈,我倒希望是第三个呢。”
小辰困惑眨眼,阴影弥漫眉头,似乎有些失望。萧北雨摸摸他的头: “别想了,世界上奇怪的事情多着呢。回去吧。”
“……”沉默数秒,小辰扭头望向身后无际的水杉林:“萧哥哥,你看到小青了吗?”
萧北雨打着哈欠:“他不是被凌衣带走了吗?”
“我想去找他……”
“过完年再说吧。”
萧北雨牵起小孩子的手,没有任何动作,只一眨眼——
“哇!!妈妈快看!快看我!!”
喧嚣入耳。红裙子的小女孩扯着女人的手臂,冲手上璀璨的烟花棒兴高采烈,新奇不已。两人头顶的牌子上五彩光芒闪烁,光条蜿蜒出三个颇有艺术感的花体字。
乌正街。
新年前夜,热闹非凡。
越过涌动的人海,他朝街道尽头高高招手:“哥,我在这呢!!”
尽头捂得严严实实的神秘人竟在万种嘈杂里听见了这一声,扭头回顾,全身上下唯一露出的眼睛,隔着无数双行人的眼睛,恰好对上萧北雨的视线。
“妙姐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啊……”
街道,饭店,昏暗的角落。
任长风醉醺醺道,又给空杯倒满了白酒。
他本来是奉命喊伊程然回去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被伊程然拖着坐下了……满店扑鼻的酒香简直跟迷魂药一样,熏熏然头晕脚软,走不动道了。
比起总部什么烟花宴,什么聚餐,什么年会……这里自在多了。
不用操持,不用帮忙,不用述职,最重要的,也可以暂时逃避对升云墟失败的回顾……
“什么电话啊?”伊程然不耐烦地嘟囔道。
“你这人看着没脑子,有时候还怪精的……”任长风自顾自说着,边说边端起杯子小酌:“跑这儿来躲着……真是个好地方。”
“嘁……用你说。”伊程然迷迷糊糊地笑道,酒精麻痹了大脑,完全忽略了对方第1句话。夹了两片卤牛肉,又问:“舟哥……他怎么没跟你一起过来?”
“舟哥……”任长风喃喃道,眼神茫然,好似咂摸着这个陌生名字,忽然笑出声: “你不觉得,叶部长要走人了吗?”
他只是想调侃一下,随口一提,说完就隐约感到空气凝住,可后悔也来不及,对面的人酒品极差地折断了筷子,咚一声握着断筷跺在桌上:“他奶奶个腿的,我当然知道!!你看他那个态度!那还像是我们血蚀的人吗!他到底是哪边的啊!!”
任长风头疼得紧。
妈的,早知道不说了……他还以为伊程然已经喝断片了,想不起来这茬事了……
事已至此,任长风也只能无力安慰两句:“他以前和凌衣是同学,噢,和燕绝也是……你知道,叶部长这人……太体面了……”
伊程然更炸了:“他倒是体面了!老子呢?老子的脸都丢光了!!我操他的!!”
“啧……”任长风扶额极低地埋怨了声:“你被他操还差不多……”
伊程然不满道:“你他妈在说什么?”
任长风回过神,咳了下:“我说你别生气了……”
“我生气都不能生了啊任长风!你给我滚出去!”
“好了好了,别提了,来,干杯!”
不管三七二十一,任长风端起玻璃杯。
一段莫名其妙的争吵就如此莫名其妙地,在玻璃碰撞的脆响中戛然而止。
伊程然一饮而尽,趴倒桌上,杯子也脱手滚落,不过在滚下桌沿的刹那他又肌肉反应地伸手,将其稳稳抓住,重重叩回了桌上。
“多少年了酒量还这么差。”任长风嘲讽道:“快点跟我回去吧。”
“妈的……你能好到哪去啊……”伊程然嘀咕着,抬眼看人,醉醺醺的嫌弃:“妙姐派你来接我回去的,你看看你这样,别求着我把你拖回去。”
“我求着你?”任长风嗤了声,摇摇晃晃地举起手:“老板,结——”
“你干嘛!!”伊程然音量提高八度,猛地打下他的手:“再待会……回去又要挨骂。”
挨骂……?
说实话,任长风感觉,现在大家的注意力应该会都在叶沉舟身上……
对方会信录像那些东西吗……话说这人到底怎么突然就铁了心要回来……不过既然愿意回到血蚀,估计也不会像预想的最坏情况那样吧……
任长风边断断续续地想着,边再次习惯性地端起酒杯,然而端到嘴边,又放下了,拾起筷子夹花生米。
不能再喝了。
一次都夹不起三颗花生米了……
任长风盯着筷子和半盘糖醋花生米,筷子有点抖,眼前重影摇晃,模模糊糊感觉一桌子都是花生米……好久没喝这么醉过了……真是怪了,没道理喝这么多吧?只是升云墟没拿下来而已……只是突然多了一个凌衣而已……没必要这么不安到需要酒精来逃避现实吧?
“呜呜呜……”
嗯?
任长风皱眉,扭头看向身后的街道,嘀咕:“大过年的,谁在哭啊?”
空荡荡的街上好像没看见人影……应该快到零点了,附近的人都赶去几个中心区域等着烟花和敲钟了吧……
“喂,伊程然……”
他纳闷地回过头,顿了几秒,恍然大悟不可置信:“卧槽是你啊?!你哭个鸡毛啊??”
伊程然仿佛没听见,趴在桌上,肩膀微微耸动。
任长风踢了对方一脚:“你哭什么?瘆人死了。”
伊程然仍旧无动于衷,杯子再次滚落,这次,没有人接住。
哗啦——
碎裂声堪称刺耳,震得任长风怔了半晌。
“不是,真没必要吧……?”任长风回过神来,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语速忽然快且清晰,跟在信部分析情况时一样:“叶沉舟在这,鬼面在这,首领在这你哥在这,怎么可能输?!还有妙姐,羊羔,还有你,还有首领的底牌,还有整个暗部……这数值碾压拿脚打也不会输啊!反观月魑和魅影的核心层都死得只剩独苗了,血蚀基本毫发无伤,有什么必要投降!?基本盘就更不用说了,血蚀一家独大的名号又不是这两年才传出来的。基地,人才,武器,军火,商业,经济……哪点不甩另两家几条街??一个凌衣,能弥补——”
伊程然总算嘀咕出声:“卿桃……”
“……你说啥?”
红发颤动,便如烈焰跳跃:“我要见卿桃呜呜呜呜……”
任长风:“……”
“死恋爱脑!”他毫不留情地赏对方一记爆粟,破口大骂:“给我清醒点!!什么时候了还记挂这点儿女情长!更何况人家和你都没啥关系!!”
伊程然好像完全没听见他说什么,手臂收紧,头埋进去,哭声更大却也更闷:“连她那样的人都会死……这个世界为什么这样啊……为什么那么好的人也会死呜呜呜……”
任长风不耐烦道:“好人不一直都是死得最快的?俗话都说好人不长命,有什么奇怪的?”
“呜呜卿桃姐姐……卿桃……”
“别发疯了伊程然!!”任长风一个激灵,猛晃人肩膀,又给倒满一杯白酒:“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干!”
他高举酒杯,才注意到伊程然没有杯子,立即道:“白叔,给我拿个杯子!再上两瓶酒!”
“好嘞~”
一个脆生生的女音答道,白叔的二女儿拿着白酒和三个酒杯,打着哈欠走了过来,一边放下东西一边略带迟疑地问:“还不回去吗?今晚喝了很多诶……而且外面好像有个人等你们很久了……”
“有人……等我们?”任长风口齿不清地重复了一遍,脑子晕晕的疼,往后看了眼。
街上路灯寂寥,好像没有人……
“在那边,你出门就能看见了。”少女好心提醒,指了指方向。
“又让人来接我们了?”任长风嘀咕了句,含糊地道了声谢,扶额深深叹了口气。
“好吧……还是得走了。伊程然,起来。”
“快点起来!”
他撑着桌面站起身,微微晃了下,一把抓住伊程然的衣领把人提起来,朝对方耳朵嚷嚷:“快醒醒!妙姐喊人来抓我们了!”
伊程然醉得比他厉害,走路踉跄,神志不清,对他的话也基本没反应,被他拖着走,还走两步就重重撞他一下。戮部成员的身体精健强悍,疼得他龇牙,赶紧将对方的手搭在自己脖子上,扶稳对方的腰,满脸阴沉地扶着人出去:“妈的,敢吐你就完了……”
“慢走啊两位!”
少女疲倦的送客声从身后传来,在店外的冷风里,好像骤然清晰了许多。
朦胧的视线,也在注意到前面靠墙而站的黑斗篷刹那清晰锐利。
“伊程然!!燕——”任长风瞬间瞪大双眼肌肉绷紧,然而下一秒,夜风吹起宽大的兜帽,露出一束淡蓝色的长发,和任长风十分熟悉的下颚。
“不是吧……”
他喃喃着,胳膊肘重击伊程然,声音极低:“那不会是部长吧……”